雪的名字

作者：村山由佳

第一卷 给台湾读者的话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虽然我个人没有「寻找自我」的记忆，但直到最近，我终于发现自己总是反覆地「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如果一个人生活在心灵无法平静的地方，一定会经常感到不安，容易固执地朝向错误的方向前进；但如果能待在安居乐业的地方、寻获接纳真正自我的地方，不论是谁，一定都能够好好地生活、拥有自信，也会温柔和善地对待他人吧。为了找到这样的地方，告别一直以来居住的环境，这绝对不是所谓的「逃避」。这次的小说《雪的名字》，我正是带着这样的想法进行创作的。这是一个描写人们有时会因为想法而产生误解、也会为了对方而彼此关怀的故事。我希望年轻人、曾经年轻过的人，都能够阅读本书。

村山由佳

第一卷 序章 梦想和自由

至少在雪乃的记忆中，爸爸和妈妈以前发生争执时，从来没有像那天早上那么针锋相对。他们并没有大声咆哮，或是发展到大打出手的地步，八成只是因为太专注争吵，忘记了女儿在家这件事。

「阿航，你听我说，那件事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妈妈英理子语重心长地说。她和爸爸航介似乎都在饭厅。

雪乃比较晚起床，穿着睡衣走去盥洗室时，在走廊上听到了父母的对话。

「你有没有搞清楚？她只剩一年多就要考初中了。」

「我当然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女儿的年纪……」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说那种话？如果在这个节骨眼转学，功课进度岂不是更落后吗？」

雪乃顿时脑袋清醒。

转学？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要老是用心血来潮的态度谈论这么重要的事，你有办法对她未来的人生负起所有的责任吗？」

岛谷家总共有三个人，每个人在家庭中的地位很明确。英理子高高在上地统治整个家庭，对航介的主张十之八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常常不当一回事。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每次无论谁听了，就连小五的雪乃听了，都知道英理子的意见完全正确。英理子总是井井有条地陈述自己经过深思熟虑，研究了所有的可能性之后得出的结论，根本无可挑剔。

相较之下，航介的性格无论面对任何问题，在深入思考之前，就凭直觉或是感情（也就是心血来潮和心情）说出来，因此每次被太太指出思虑不周的地方，他都会很干脆地退缩。

雪乃虽然对这样的父亲感到无奈，但内心深处完全接纳这样的父亲。父亲个性单纯，是所谓的滥好人，虽然也因此造成家人的困扰，但因为雪乃很爱父亲，所以觉得全都可以原谅。

（妈妈应该也和我一样。）

父母不吵架时，两个人都很爱笑，而且也很恩爱，说起来，他们是感情很好的夫妻。

但是，这一天的情况和平时不一样。航介迟迟没有退缩，英理子的回答也越来越尖锐。

「转学之后，根本不可能马上就有办法静下心来读书，到时候吃苦的还是她自己。你为什么没办法瞭解这件事呢？」

「虽然你说的没错，」航介安抚着英理子，「这种事不是取决于每个人对人生价值的不同看法吗？也许可以重新思考，检视一下埋头苦读，考上所谓的好学校是否真的这么重要。」

一方面是因为航介最近肚子越来越大，所以说话中气十足。他身为广告代理店业务员多年，养胖的身体和富有说服力的声音应该成为他强大的武器，可惜在太太面前完全不管用。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重要啊。」

英理子很受不了地说。

「你看看我就知道了，即使千辛万苦，终于从个性古怪的作家手上拿到了稿子，无论做出卖了好几十万本的畅销书，仍然无法成为公司的正职员工。就只是因为我没有大学文凭，你知道这让人多不甘心……」

航介非常瞭解比任何人更能干的太太内心的苦恼，所以他慢慢改变了争论的方向。

「嗯，有道理，的确有这方面的问题。但是，认为初中考不好，就好像毁了往后人生的这种想法似乎有待商榷。比起这种事，不是更应该重视当下吗？雪乃目前的状况，我看了于心不忍。学校这种地方，不想去就可以不要去，但是她硬逼着自己去上学，才会瘦得不成人形。」

「她基于自己的意志，想要努力面对，这不是很好吗？这不是好事吗？虽然她遭到了霸凌，但并不是因为她的过错。如果自己没有错，却选择逃避，以后不是会变成惯性逃避吗？」

惯性逃避。听起来好可怕。

雪乃握住了睡衣的胸前，脚踝露了出来，感觉有点冷。

「这样也没问题啊，至少现在可以这么做。面对痛苦，逃避也没有问题啊。」

航介用坚定的语气说，「我不想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快被周围莫名的压力压垮了。难道你不是这样吗？你到底要把多少期望加诸在她身上？」

（啊，爸爸，不可以说这句话，那里是地雷。）

站在走廊上的雪乃还来不及缩起脑袋，就听到英理子用好像冰雪女王般冰冷的声音说：

「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啊，不是啦……」

航介立刻语无伦次。

「我有逼迫她任何她不想做的事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事，呃……」

「该不会是她对你说了『妈妈的期待让我压力很大』之类的话？」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是啊，雪乃自我要求很高，她不可能说这种话。之前也都是自己决定要努力撑下去。」

（该怎么办？）

雪乃把睡衣的胸口握得更紧了。她不希望父母为了自己的事发生争执，自己是不是该出面劝阻？

「阿航，你的生活态度太随便了，很不负责任。现在才来说什么『雪乃目前的状况，看了于心不忍』这种话，难道你以为我至今为止，都无动于衷地在旁观吗？」

「我哪有这么说？」

「我比你更瞭解她在学校的处境，之前班导师说一些有的没的的时候，你工作太忙，根本没办法和你商量期间，我都独自烦恼、思考。你之前都不闻不问也就罢了，但是我身为母亲，可没办法像你这样。」

站在门后的雪乃皱起了眉头。

（妈妈，你说话为什么要这么咄咄逼人？这样爸爸会很没面子。）

果然不出所料，父亲的声音顿时变得很可怕。

「你才要把话说清楚，你说我之前都不闻不问？我一直都很关心雪乃，正是在关心她的基础上，觉得不能再回避这件事了，所以才会表达意见。说起来，她现在没办法去学校上课，是她用全身发出的悲鸣，为什么还要逼迫她？没有理由把她逼到这种程度，可以考虑转学，我们甚至可以搬家，换一个环境。」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不要老是心血来潮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才不是心血来潮。虽然的确是因为雪乃的事让我开始思考，但并不是只是这样而已，我们自己也到了需要重新认真思考未来人生的阶段。」

「啊？你在说什么啊？我向来都很认真在思考，是你向来马马虎虎，不动脑筋……呃……」英理子惊讶地住了嘴。

航介见状，也转头看了过来。

雪乃在他们的注视下，走进了饭厅，轮流看着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的父母，叹了一口气。

然后，静静地对他们说：

「你们该出门上班了，快迟到了。」

不要管我。

不要干涉我。

这是雪乃唯一的想法。

等到秋天结束，冬天来了，之后迎接了春天，大家就升上六年级了。虽然不会重新分班，但是班上的气氛应该会改变。应该吧。

即使没有发生这种情况，目前带头霸凌的女生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如果对昨天之前的霸凌对象失去了兴趣，就会随便挑选下一个目标。只是这次刚好挑中了雪乃而已。不必把事情闹大，只要默默忍耐，等待风暴过去，风向就会逐渐改变。

但是母亲英理子不愿等待事情慢慢平息，她从班上同学的妈妈口中得知霸凌的事，用和处理公司的工作相同的能干态度，首先联络了班导师，看着厚重的记事本，和班导师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班导师见面回家后，一脸疲惫地对雪乃说：

「遇到这种情况，那个老师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雪乃很难过。因为她不想听到妈妈批评自己喜欢的老师，老师也有老师的立场。妈妈只要考虑自己女儿的事，老师必须顾及全班所有的同学。

所以，雪乃之前才没有告诉家人。

五月黄金周结束后不久的某一天，班上的形势突然变了，所有的女生都把她当空气，就连原本和她很要好的同学，也因为担心遭到池鱼之殃，和她保持了距离。

雪乃并不是不会感到难过，每次想到学校的事，就开始肚子痛，也曾经突然身体很不舒服，只能走到路旁呕吐。她曾经想过，如果可以远走高飞，不知道该有多好。

希望这一切都是梦。

希望这一切都是梦。

希望等我醒来之后，一切都结束。

晚上，她闭上眼睛，独自流泪。早晨醒来后睁开眼睛，发现什么事都没有改变，为此陷入绝望。

即使这样，也没办法逃避。她根本没有自由。如果自己不去学校，妈妈当然会很担心，但同时一定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基于这样的原因，雪乃在湿答答的梅雨季节，在夏天烈日下的返校日，以及为秋季运动会练习期间，每天早上都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很有精神地抬起头对父母说「我出门了」，充满朝气地走出家门。

九月底的时候，当她看到学校的校门时，两条腿无法继续向前迈步，然后就因为贫血昏倒，脸朝下倒在柏油路上。接下来的十天期间，她完全没有踏出家门一步，也难怪父母会发生那样的争执。雪乃心想。

必须赶快去学校。

必须赶快去学校。

必须赶快去学校。

不行了，我无法呼吸。

这时，雪乃和英理子都完全没有想到，航介竟然不出三天，就向公司递了辞呈。

航介满面笑容地对惊讶得说不出话的英理子说：

「这下子终于自由了，可以实现梦想了。」

第一卷 第一章 新天地

白色休旅车沿着一片秋日景色的山路上山。

前方树木的枝叶好像巨大的屋檐般遮蔽天空，枫树、山樱、山毛榉和花楸都染上了色彩，宛如美丽的秋景画卷。在蓝天背景下，阳光穿过绚丽多彩的树叶，彷佛天然的镶嵌玻璃。

握着方向盘的航介看到很多带着刺毛的栗子掉落在路旁，兴奋地说：

「爷爷家后院的栗子也很甜，很好吃。明天要不要一起捡栗子？但要记得戴上皮手套。」

英理子没有回答，雪乃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今天一大早，离开东京的家时，她们母女两人一起坐在后车座。说句心里话，雪乃很期待从今天开始，一家人利用连假出门旅行三天的活动，但是察觉得妈妈似乎提不起劲，所以也不敢表现得太兴奋。

但是，随着渐渐来到乡村，她无法克制内心的兴奋。下了高速公路，去了第一家便利商店之后，她就移到了副驾驶座。因为她想坐在前面的座位，好好欣赏和城市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目前休旅车行驶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高耸的山壁时左时右地出现在前方，又不时看到除了护栏，毫无遮蔽的谷底，简直太刺激了。雪一弓竹尸不禁感到背脊发冷，双腿发软。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驾驶座。

「爸爸，你该不会开车技术很好？」雪乃问。

航介笑了笑，眼角挤出了鱼尾纹说：

「这就很难说了，今天因为你们在车上，所以我开车很注意安全。」

「什么叫今天？」坐在后车座的英理子终于开了口，「你平时不是这样开车吗？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像今天一样小心驾驶。」

航介耸了耸肩。

「遵命。」

他敷衍地应了一声，向雪乃使了一个眼色。

岛谷家的夫妻即使在女儿面前也会吵架，除非是双方情绪失控的激烈争吵，否则很少会因为雪乃在场，所以先暂时搁置，晚一点再私下讨论，向雪乃隐瞒他们吵架这件事。他们似乎认为，除了吵架，也让女儿看到相互让步、沟通和好的过程，这对女儿是很重要的教育。

雪乃通常不会把父母的争执看得很严重，像刚才那种情况，妈妈虽然说了那些话，感觉好像在生气，但其实是因为爸爸整天开着公司的车子在外奔波，所以妈妈为爸爸担心。她这么告诉自己时，想起了重要的事。

啊，爸爸上周已经辞职了。

「不，我可不是临时起意。」

那天晚上，航介如此辩解。一听就知道他已经为该如何辩解思考了很久。

「即使雪乃没有在学校遇到那些事，我很久之前，就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

「这样喔，所以你早就决定要辞职吗？」

「我是在思考自己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之类的问题。」

「是喔。」

英理子的反应很冷淡。抱着膝盖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雪乃，也明显感受到妈妈非常生气。

「如果你真的『很久之前』就在思考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从来没有和我讨论？还是你觉得即使跟我说了，我也只会反对吗？」

「你不是会反对吗？」

「当然啊。」

「我就知道，嗯，没错，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航介说，「我事先没有和你讨论，的确是我不对，我真的这么想。也许是因为我知道你最后还是会支持我，所以才有点任性。」

「然后呢？你辞职之后有什么打算，如果你知道『未来的路要怎么走』，我愿意洗耳恭听。」

航介用力点了点头后说：

「我认为人类还是不应该离开土地生活。」

「就是你刚才宣称的『梦想中的乡村生活』吗？你的结论也未免太武断了，更何况我之前从来没有听你提过有这样的梦想。」

英理子倒竖的柳眉气得发抖，航介苦笑着说：

「不，我说过，而且还说了好几次。」

「什么时候？」

「雪乃还很小的时候，而且最近也曾经说，乡村很不错。」

「哪有？我根本没听你说过。」

英理子摇着头，但是雪乃记得这件事。

「暑假去爷爷家的时候，我们不是还聊到，如果能够让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就太棒了。」

没错，爸爸经常这么说。

「可以靠种田过日子，太阳下山之前，浑身泥巴地在农田里工作……我说这种生活最棒了，当时你并没有反对。」

「啊？」英理子的声音都变尖了，「阿航，你的脑筋有问题吗？这根本是两码事，我们当时只是在聊普遍的情况……」

英理子深深地叹了一口很长的气，然后就闭上了嘴巴。

夫妻之间，很难做到随时相互理解，一直都相爱。虽然夫妻之间看似无话不说，但其实可能完全相反。不光是因为认定即使自己什么都不说，对方也能够瞭解自己的想法，而是因为事先不难想像对方遇到这种情况，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所以反而不想说，或是一开始就放弃沟通。

总之——岛谷家一家三口目前正前往位在长野县和山梨县交界处的城镇。

航介的祖父母，也就是雪乃的曾祖父母目前住在位于山麓的这个小城镇，至今仍然力所能及地持续务农。航介说，姑且不谈是否要移居乡下，偶尔也该去看看爷爷、奶奶，于是总算说服英理子出了门。

雪乃坐在副驾驶座上，欣赏着车窗外的风景时，不时从后视镜中观察坐在后车座的英理子。

即使旁边没有坐人，英理子仍然挺直身体，深深地坐在后车座。即使是长时间坐车，她不会像雪乃那样把屁股移到前方，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妈妈无论做任何事都一丝不苟，雪乃搞不懂这样的妈妈为什么会和爸爸在一起。只能说爱情太伟大了。

在雪乃眼中，妈妈是反应很快，聪明热心，在关键时刻很可靠的女人。

但是。

「其实像爸爸那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妈妈曾经这么对雪乃说。

「功课好的人并不一定智商高。我只是很努力，至于你，我觉得你像更爸爸。虽然很聪明，但是对事情的好恶很分明，看你的成绩单，就发现各科成绩好坏差很多。」

升上五年级后，接任班导师的女老师在给家长的联络事项栏内写了以下的评价。

「喜欢的事，往往会有很出色的成绩，但是在没有兴趣的事上，就缺乏专注力。」

英理子看到老师写的评语时，露出了好像自己捱骂的表情。雪乃听到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让妈妈感到失望，她心里很难过。

「雪乃，你在班上遭到霸凌，这件事是真的吗？」

暑假结束后没多久，英理子突然这么问雪乃。她说是班上同学的妈妈说的。

——如果不和大家一起不理雪乃，自己也会遭到排斥，但是雪乃这样太可怜了。

在雪乃之前遭到霸凌的那个女生无法承受良心的呵责，哭着告诉了她的妈妈这件事。那个妈妈特地打电话到家里。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真实子的妈妈告诉我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所以听到之后慌了神。」

真实子。广濑真实子。这是雪乃目前最不想听到的名字。老实说，比起那些霸凌她的同学，她更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雪乃想起了妈妈得知这件事后，找学校处理的情况。如果那是妈妈「慌了神」的结果，不知道假设妈妈正常发挥，「俐落」地处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还是说，因为妈妈「慌了神」，所以才发挥了实力？

雪乃将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看着向后移动的风景。

满山遍野的红叶美得令人难过。很快就会飘零的树叶似乎在催促她，让她感到心神不宁。

同样是五年级的学生，准备报考私立中学或是完全中学的同学，在今天这种假日，不可能有出游的闲情逸趣。雪乃平时每周六下午都要去补习班。因为之前妈妈说，不管有没有去学校上学，如果不认真去补习班上课，想要赶上课业的进度就会很吃力。

（我现在出来玩没问题吗？）

焦急和烦躁在内心翻腾，就像是粗糙的手指触摸着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喔，快到了，就在前面。」

听到爸爸开朗的声音，雪乃回过神。

航介缓缓转动方向盘，车子进入了隧道。隧道内发出轰嗡嗡嗡的声音，笼罩在一片橘色灯光中。

「穿越这个隧道之后的风景真是太……」

「我知道！我还记得！」

雪乃坐在副驾驶座上伸长脖子。出了这个隧道之后，就是向右的弯道，前方的风景，简直——。

「啊，就是这里……。哇噢！」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还是忍不住惊叫起来。

勾勒出缓和弧度的弯道左侧是一片很深的巨大山谷，遥远的底部是像银色缎带般闪着波光的河流。山谷就像是张开大口的巨大火山口，在清澈的蔚蓝秋空背景下，锯齿状的岩石山耸立在对岸。

在目前的季节，山坡上被火焰般的鲜红、橙和黄的渐层染成一片绚丽，彷若披了一件豪华的天鹅绒睡袍。

「好棒，太漂亮了……！爸爸，你快看。」

「我在看啊。」

「要好好看！」

「那可不行，会出车祸。」航介笑了起来。

「那妈妈赶快来看！」

「我有看到，很漂亮。」

雪乃听到英理子心平气定的声音，闭上了嘴巴。

自己明明知道，却还是不小心忘记，忍不住太兴奋了。因为真的很开心啊。已经很久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把学校的事抛在脑海，也不会想起讨厌的同学，和老师担心的表情，只是专心享受眼前的风景。

雪乃告诉自己。

虽说遭到了「霸凌」，但那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只是「心情」问题，只是班上掌握权力的女生「心情」的问题。

只要自己能够巧妙地捱过这段时间，若无其事地继续去学校上课，一切就会圆满落幕。爸爸突然提出要搬来乡下生活的鲁莽计画很快就会无疾而终，之后会在东京找其他工作，这样一来，妈妈也不需要放弃至今为止，累积了多年经验的工作，岛谷家之后也会圆满地生活下去。

因此，这个周末，自己要像舞台剧的主角一样，演好某个「角色」。雪乃这么想着。

她扮演的重要角色是「在接触大自然的美景和动物，见到了久违的曾祖父和曾祖母后，心情就像变魔术般变得轻盈，连假结束后，又能够心情愉快地回学校上课的少女」。

雪乃已经想到了扮演这个角色时，可以模仿的范本。那就是爸爸很久之前买给她看的《阿尔卑斯的少女海蒂》精装版DVD。

如果雪乃躺在只是在稻草上铺床单做成的床上，一定会被跳蚤咬得全身都是红疹，但是只要有差不多的气氛就解决了。虽然曾祖父家里并没有白色山羊小雪，但这也没办法，那就由浅色的杂种狗吉吉当替身。

重头戏就是海蒂因为很想从城市回到阿尔卑斯山而生病了，雪乃的情况刚好相反，必须主张「虽然乡下也不错，但是我还是喜欢城市！」

（为什么？——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妈妈就会很难过。）

雪乃全身都可以感受到，在英理子心目中，编辑的工作有多重要。

休旅车经过经过山顶最高处后，沿着连续发夹弯的山坡下山后，终于来到了高速公路的收费站。收费站亭子内的叔叔和雪乃视线交会时，笑着向她挥了挥手，雪乃也忍不住向叔叔挥手。她觉得在东京很少遇到这种事。

「到了这里，就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航介的声音难掩兴奋，「会有一种终于回到家的感觉。」

坐在后车座的英理子没有吭气。

车子左转后，驶入一条小路。虽然路很狭窄，但标识上写着「国道」。

秋日的阳光从树木缝隙中斜斜地照了进来，在沿途都是树林的风景中，零零星星出现了民宅。继续行驶了一段路，终于来到了外环道路。

道路和风景都一下子开阔起来。虽然山就在眼前，但是山上的风貌似乎变得柔和了。

这一带并不是平地，而是高山山麓的一部分，而且因为海拔高度较高，气温比东京低。南侧山坡阳光充足，土地肥沃，很适合耕作。山坡上到处可以看到的木架是葡萄架，除了食用的品种，还有用来酿葡萄酒的品种。

雪乃嘴里都是酸酸甜甜的口水。今年暑假因为补习班的课业太忙，所以没有来这里，去年秋天连假来这里玩的时候，吃了很多葡萄，而且是从家里附近的葡萄园现摘的，想吃多少都可以开怀大吃。

那一次，她仰着头，走在葡萄架下，看到特别大串的葡萄，就伸出手指说：「这个！」曾祖母就会眯起眼睛，用收成专用的剪刀喀嚓一声剪下来。

然后把葡萄浸在从院子里的水井中打起来的水中，小心翼翼地清洗，避免把葡萄刮伤或是压坏。雪乃在清洗的时候，纤细的手指几乎快冻僵了，葡萄也变得冰冰的。她摘下一颗放进嘴里，连牙龈都感觉冰冰的。

紫得发黑的葡萄酸甜交融的味道浓郁，透明绿宝色葡萄带有华丽甜润的香气，两种葡萄不分轩轾，都又香又好吃，那是在其他地方尝不到的奢侈滋味。

去年是十月中旬来这里，现在已经十一月，想到葡萄的季节已经结束，雪乃忍不住感到可惜。

航介开着车，离开了外环道路，驶入了旁边的岔路。

经过农协的集货场，穿越一个小型平交道，沿着一座老旧寺院的围墙行驶了一段路，终于看到了前方的村落。白色休旅车驶入了其中一栋房子的院子。

一只狗在大院子后方吠叫。是吉吉。它看起来活力充沛。

曾祖母美江听到动静，从屋内探头张望。一看到航介他们，立刻眉开眼笑。

「啊呀呀，你们终于来了，太好了。」

美江在玄关昏暗的脱鞋处穿上拖鞋，来到阳光照射的前院。

雪乃看到美江走路的样子，忍不住感到惊讶。和去年秋天见面时相比，美江的脚步有点蹒跚，身体向前探，但脚步似乎有点跟不上。

美江可能急着要来迎接，所以这种情况更加严重，雪乃慌忙主动跑向美江。

「美江太奶奶，我回来了。」

「好、好，你回来了。我从早上就一直在等你们，把脖子伸得像大象一样长，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会到。」

「太奶奶，大象的脖子不长，是鼻子长，长颈鹿才是脖子很长。」

「啊，对喔，你说的对。雪乃果然是聪明的孩子。」

美江抬头哈哈笑了起来，然后双手捧着雪乃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

「好久不见，你又长大了。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嗯。」雪乃说了一个小谎。

「美江太奶奶，你呢？」

「我很好啊，你也看到了，但是爷爷就……」

「茂三爷爷怎么了？」英理子问。

「啊？怎么了？发生什么状况了？」航介正打算把行李从脱鞋处拿进屋内，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又走回院子问：「爷爷不是在田里干活吗？他怎么了吗？」

「是啊，」美江皱起眉头说，「他现在去了医院。」

「为什么？」一家三口异口同声地问。

「他昨天在脱鞋处那里跌倒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用手撑了一下受了伤，手腕肿了起来。虽然他坚称没事，但是我好说歹说，才终于说服了他，于是就请隔壁邻居开车带他去看医生。」

美江担心地皱起了眉头，然后又看着雪乃说：

「啊啊，啊啊，小雪，你不用担心，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美江又用双手捧着雪乃的脸颊，温柔地摸着她的脸。美江叫「雪乃」或是「小雪」的声音和爸爸、妈妈不一样，充满了慈爱。雪乃每次听到美江这么叫自己，就会发自内心感到安心。原来这个地方欢迎自己，而且这个世界上有人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高兴。这种感觉让内心充满喜悦和得意，心里格外舒坦。

但是，平时这种时候，曾祖父茂三也会一起加入，用和美江略有不同，带有一点粗犷的温柔摸雪乃的头。

「来吧来吧，先进屋休息再慢慢聊。」

美江伸手准备一起搬行李，英理子慌忙制止了她。

「不用了，我们自己来就好。」

「是吗？那我先去泡茶，虽然家里没什么像样的茶点。」

「奶奶，别这么说，你不用费心……」

「太奶奶，有没有野泽菜？」雪乃在一旁问。

「啊？」美江瞪大眼睛，转头看着她。她「嘿哟」一声，踩着垫脚石走进屋内说：「真是没想到。小雪，你喜欢野泽菜吗？」

「对，我最喜欢吃了，但是礼品店或是东京超市买的不好吃，我喜欢太奶奶自己腌的。」

「你是说真的吗？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美江发出哈哈的笑声，左右摇晃着身体，走进后方的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了扁平的密闭容器。里面装满了切成容易入口长度的野泽菜。

市售的野泽菜绿色更鲜艳，美江太奶奶的野泽菜带有一点棕色。

「你真的喜欢吃这个吗？吃起来挺酸的。」

美江用筷子夹起一小根野泽菜，放进雪乃的嘴巴。雪乃用臼齿慢慢咬着，叶子和茎咬起来有不同的感觉，渗出了咸味、酸味和自然的甘甜。那是令她感到怀念不已的美味。

「嗯，我就喜欢吃这个。」

美江听了雪乃的话，立刻眉开眼笑。

暖桌已经搬到了有佛坛的客厅。现在早晚的气温很低，暖桌中央的篮子内装满了橘子，美江把那篮橘子放在榻榻米上，换上了装了个别包装的最中饼和羊羹等点心。

最后，她把装在一个大小适中餐盘里的野泽菜端到桌上，除了茶杯以外，还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和吃饭时不同，野泽菜配茶时，不是用筷子，而是要用牙签吃。

「你们慢慢喝茶。」

美江终于也坐了下来，对其他人说。

他们围坐在暖桌旁。航介坐在背对着檐廊阳光的位子，英理子坐在航介的右侧，雪乃坐在爸爸和妈妈中间的桌角，美江坐在航介的左侧。美江的左侧放着热水瓶，佛坛前的座位目前空着。雪乃看着旧和室椅和已经被坐扁的座垫，美江问他们：

「你们可以在这里住多久？」

航介还来不及开口，英理子就抢先回答说：

「后天，星期天下午，我们就要回去了。」

「啊？这么快就回去啊？一眨眼就结束了。」

「是啊……对不起，因为我和阿航都要回去上班。」

航介嘟着嘴，似乎想说什么，英理用眼神制止了他。

「我们也希望可以多住几天，但雪乃要上学，还要去补习班，但是今天真是来对了，也可以帮忙茂三爷爷做点事。」

英理子的微笑让航介和雪乃都感受到无形的压力，父女两人都不再说话。美江完全不了解状况，听了之后频频点头，似乎接受了这样的解释。

「小雪读书很用力，真了不起。爷爷的伤势应该没问题，不必在意帮忙的事。英理子，你可以去泡温泉，偶尔也要好好放松一下。」

「啊啊，温泉太棒了，傍晚的时候，大家一起去泡温泉。」

航介松了一口气说。他似乎决定等一家之主回来之后，再谈重要的事。

雪乃吃了几口野泽菜，把热茶吹冷，喝完了杯子里的茶，在大人聊天的空档时开了口。

「我可以去外面一下吗？」

「可以，但不要走远了。」

「好，我只是去看吉吉。」

美江叮咛她，要多加一件衣服。

吉吉就住在房子旁边的库房。听到雪乃的脚步声，发出了「嘤、嘤」的撒娇叫声。

「吉吉！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白色的狗一看到雪乃，就拉直了炼住它的狗炼，用后腿站了起来，拍动着前腿。即使好久没有见到，它仍然记得雪乃。雪乃跑了过去，抱着吉吉的脖子，立刻闻到了动物的味道。

吉吉目前的个头介于柴犬和秋田犬之间，五年前，去神社新年参拜回家的路上刚捡回来时很娇小，可以躲进茂三的怀里。美江把它抱起来时，还是幼犬的吉吉浑身发抖，于是带着「希望它和我们以后都有很多好事发生」的心愿，为它取了「吉吉」这个名字。

吉吉每天跟着茂三一起去田里，从早到晚都在周围跑来跑去。天气暖和的时候，它都睡在库房内，天气冷的时候，就会连同它的狗屋一起搬到屋内的脱鞋处。吉吉当然也有做事，只要有陌生人走进院子，它就会用力吠叫，每天吃饱之后就睡觉，这也是它的重要工作。

「吉吉。」

雪乃蹲下来抚摸着白色的狗。

「你来当这个家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吉吉拼命甩着尾巴，舔着雪乃的脸颊和下巴，似乎在说：「对啊，你说的没错。」

「吉吉，你每天都很快乐吗？」

当然啊，很快乐，很快乐。吉吉用力甩着尾巴。

「是喔，真好，真羡慕你。」

怎么了？怎么了？吉吉露出满面笑容，哈、哈吐着气，垂下红色的舌头。

「你应该没有烦恼吧？应该不会讨厌自己，对不对？」

不会啊，我不会。我最喜欢自己了。因为我是好狗。

吉吉舔遍了雪乃的整张脸，雪乃在发出惨叫的同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用上衣的袖子擦了擦脸，才想到如果被妈妈看到，一定又会捱骂了。她的口袋里有折得很整齐，完全没有皱褶的手帕，应该去水井那里洗脸后，用手帕擦脸。

这时，吉吉猛然竖起了耳朵，转头看向院子前方，拉直了狗炼，发出汪、汪的叫声。

不一会儿，雪乃也听到了汽车引擎声渐渐靠近。车子在房子前的道路停了下来，接着听到了滑门打开的声音。

雪乃摸了摸吉吉的头，跑向门口。她穿越院子，闪过自家的车子，来到马路上，刚好看到一个矮小的老人在别人的搀扶下，走下深色的休旅车。

「太爷爷！」

她大叫了一声。

茂三东张西望，寻找哪里有人叫他，看到雪乃，立刻露出满面笑容。茂三看起来比平时疲惫，右手的手腕上绑着白得有点刺眼的绷带。雪乃见状，慌忙跑了过去。

「太爷爷，你没事吧？」

「没什么，根本就没事，医生太大惊小怪了。」

「医生哪有大惊小怪，你差一点就骨折。」

头顶稀疏，正在把车子的滑门关起来的是邻居小林义男叔叔。

「喔，小雪，好久不见，你来玩啊。」

「叔叔好，对啊，我来看太爷爷、太奶奶。」

「这样啊，这样啊，茂三爷爷目前很不方便，你要帮忙做事。」

「好。」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茂三连声道谢。

「没事，有困难的时候，大家相互帮忙。」

小林坐上驾驶座离开了，雪乃和茂三一起目送他离开。虽说是邻居，但中间隔了农田和树林，所以距离超过一百公尺。

两个人缓缓走在通往主屋的坡道上。

「太爷爷，会不会痛啊？应该很痛吧？」

雪乃担心地问，茂三露出苦笑说：

「现在已经不痛了，但是医生说，手腕的骨头有裂缝，难怪……」

茂三没有继续说下去，雪乃很好奇他原本想说什么，她猜想八成是「难怪一直那么痛」，或是「难怪一直没有消肿」之类的。她想起美江刚才和爸爸、妈妈说明情况时，脸上为难的表情。

「太爷爷，你听我说。」

「喔？」

茂三低头看着雪乃。虽说是低头看，但是雪乃和茂三视线的高度并没有相差很多。雪乃这一年长高了不少，茂三反而似乎有点缩水了。雪乃有一种被催促的感觉，忍不住说：

「太爷爷，你不可以忍耐。受伤或是生病时，绝对不可以逞强，要马上去看医生。因为医生看了之后，才会很快就好，你以后要听太奶奶的话，明明身体很痛，即使咬牙忍耐，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茂三在院子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雪乃。

雪乃因为太担心，说话的语气太强烈了。她也很少用这种语气对爸爸航介说话，对爸爸的爸爸的爸爸这样说话，或许有点太没大没小了。即使这样，她仍然不想道歉说对不起，因为她认为自己并没有说错。

雪乃低着头，准备再度迈开步伐。

「喔，雪乃。」

回头一看，茂三露出既像是苦笑，又像是害羞的奇怪表情，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雪乃摇了摇头。曾祖父也不愿意自己受伤。

「你说的完全正确。原本觉得一个大男人，如果连这点小伤也无法忍耐，就未免太没出息了，所以就爱面子逞强，我真是太蠢了。我以后不会再逞强了，会听你的话，有病就去看医生，你就不要再担心了。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雪乃露出微笑，茂三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其他人听到吉吉的吠叫声，知道一家之主回家了，打开了客厅的玻璃门，探头出来张望，然后差一点隔着檐廊聊了起来，英理子冷静地提醒他们进屋再聊，茂三从脱鞋处走进家里，在佛坛前的和室椅上坐了下来。

当暖桌的最后的空位也填满之后，就连客厅内的气氛也让人感到安心。

「幸好没有骨折，但是这是你的惯用手，一定很不方便吧。」航介说，「爷爷，你不必客气，我可以帮忙，只要我帮得上忙，什么事都可以叫我做。」

雪乃也用力点着头。虽然只有周末两天的时间，但妈妈刚才说的没错，幸好是在太爷爷有困难的时候来这里。

「唉，我真是太不中用了，」茂三幽幽地说，「只是脚尖稍微绊了一下，就重重地摔了一跤……而且并不是在门槛的地方，而是在脱鞋处，地面很平坦的地方。唉，上了年纪就是不中用。」

「幸好你当时用手撑了一下，才没有造成重伤。」美江安慰道，「如果是我，一定会摔个狗吃屎。你如果摔到头的话，会比现在更糊涂。家里只有我们两个老人，以后要更小心才行。」

美江和茂三满脸认真地相互点着头，航介看着他们，端正了坐姿。

「我今天来这里，是想和你们讨论一件事。」

「阿航！」

英理子用紧张的声音叫了一声。

但是这次换成航介用眼神示意太太闭嘴。

「讨论？你做了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航介看着不安的美江，又看向一脸严肃的茂三，然后开了口。

「我……想在这里务农。」

「什么？」

两位老人尖声惊叫起来。

「其实，我已经向公司辞职了，这是不是叫背水一战？总之，请你们教我种田。」

*

如果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这里长大，也许会向往都市生活，背井离乡去城市发展，对雪乃来说，这里是小时候每逢暑假和过年，就会来玩的熟悉地方。她在这里抓蝉钓鱼，去参加庙会，过年领红包，基本上都是美好的回忆。

爸爸认为，与其以一个外来人口的身份，去一个人生地不熟陌生地方，回来这里务农，更容易被当地人接受，而且他的祖父母多年建立的人脉和信用也可以成为他后盾。

「那个人是谁？」

「他是谁谁谁的孙子。」

光是这个身份，就可以消除别人的警戒。

虽然如此，但是以前从来没有种过田的人，要一下子务农根本是天方夜谭，所以他希望能够继承八十多岁的茂三和美江至今仍然勉强耕种的农田和果园，自己也在务农过程中，逐渐赢得左邻右舍的信任，最后在这片土地上扎根。航介努力说服他的祖父母。

「这孩子也未免太突然了，我吓了一大跳。」

美江在说话的同时，弯下腰，拔起脚下的叶菜。

雪乃拿着一个大箩筐，走去美江身旁。美江甩了甩叶菜，把根部的泥土抖掉之后，轻轻放在箩筐里。那是深绿色的蔬菜，雪乃不知道这种蔬菜的名字。

这是位在屋后的一小片菜田，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蔬菜的影子都又细又长。

「阿航这孩子……我是说你爸爸在家里的时候也这样吗？」

美江继续拔菜时问。

「这样是指哪样？」

「就是……嗯，要怎么说呢，就是突然会想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喔喔，嗯，」雪乃点了点头说：「基本上都是这样。」

美江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你和英理子了。」

「嗯，妈妈经常这么说。」

「当然啊。」

美江抓住了稍微露出地面的萝卜头，「嗯」了一声，用力想要拔出来，但是拔不起来。

雪乃也在美江身旁弯下腰，把手放在美江满是皱纹的手旁边，两个人一起拔萝卜。

「要使劲，但是动作不能太大。」

美江提出了很难的要求。

这时，泥土下方好像有一个钩子一下子松开了，轻轻松松就把萝卜拔了起来。轻轻拍几下，干掉的泥土立刻掉落下来，萝卜的白色很耀眼。

把蔬菜拿到水井旁后，美江弯腰洗了起来。为了防止水花四溅，雪乃把接在水龙头上的水管拿到美江手边，然后问她：

「要不要换我来洗？」

「不用不用，只剩下这些了。」美江眯起眼睛问：「这里是不是比东京冷？如果你洗冷水，万一感冒就惨了。」

「我并不觉得很冰啊。」

「因为这是井水。」

「为什么？夏天的时候，井水不是很冰吗？太奇怪了。」

「哪有为什么，自来水的水管不是就在地面下吗？所以盛夏的时候，水也会变得很热。但是水井的水是从很深的地面下汲取的地下水，无论夏天多热，冬天多冷，地下水的水温一年四季都没有太大的变化，越是天寒地冻的时候，越觉得井水很暖和。」

这样啊，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雪乃终于瞭解了。之前还怀疑太爷爷家的水井是不是温泉，现在终于解开了内心的疑问。内心的疑问找到答案时，心情很畅快，真希望内心的烦恼，也可以找到让自己感到畅快的答案。

雪乃和美江一起做晚餐。

「这个厨房又旧又脏……。小雪，你家的厨房一定干净又漂亮，就像外国人家的厨房，对不对？啊啊，真是太丢脸了。」

美江双手捂着脸，好像真的觉得很难为情，但是雪乃丝毫不以为意。

东京家里的厨房的确很漂亮。厨房的设计很有时尚感，橱柜就像高级家具一样，都装了门，再加上英理子是整理狂。她把所有调味料都装在同一个系列的容器内，下厨时用完之后，立刻洗干净，收进看不到的地方。餐具一律都是白色，当初购买时，就以收纳时不占空间为基准挑选，所以即使有客人临时上门，也不会发生厨房见不得人的情况。

美江做菜的这个厨房，固定的瓦斯炉旁边用隔油铝板围了起来，不锈钢水槽上刮痕累累，看起来雾雾的，锅子和盆子之类的东西都倒扣在视线高度的架子上。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厨房完全不会有杂乱的感觉。无论是修补过的竹篮，还是锅身和锅盖的颜色、花纹都不同的炖锅，这种不完美的部分，似乎反而成为这个厨房多年来大显神功的证明，令人心生羡慕。

如果问雪乃，和英理子那个完美无缺的厨房相比，她更喜欢哪一个厨房。她可能无法大声说出来，但是她更喜欢曾祖母的厨房。这个厨房愿意接纳所有的一切，愿意接受破损的东西，和有某部分缺失的东西，以及和其他不一样的所有东西，即使不完美，也完全不会受到责备。

「喔，这些马铃薯和胡萝卜都是雪乃削的皮吗？而且不光削皮，还是你切的吗？喔喔，真是太厉害了。」

茂三发自内心感到佩服地说。

坐在餐桌旁其他人的猪肉汤都装在碗里，只有茂三左手拿着汤匙，舀起装在汤盘里的猪肉汤送进嘴里。他也用这种方式吃饭吃菜，因为无法拿筷子，所以暂时只能用叉子。

「太好吃了，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竟然可以吃到曾孙女做的饭。」

「不是我做的，我只是削皮，然后切成适当大小而已，调味什么的都是太奶奶的功劳。」

「如果不削皮、不切成小块，要怎么吃啊。」

「是啊，你也有煮啊。」

美江也在一旁插嘴说。

茂三吃饭应该很不方便，但是他完全没有任何抱怨，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阿嬷之前说，上了年纪之后，脾气都会变得暴躁。）

雪乃心想。

雪乃口中的「阿嬷」就是她的外婆，也就是英理子的母亲。雪乃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中，目前只剩下这个阿嬷。英理子的父亲在女儿结婚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航介的父亲在雪乃出生之前，夫妻两人相隔数十年，难得一起出门旅行时，结果遇到地震遇难了。茂三和美江白发人送黑发人，失去了独生子和媳妇。茂三当时说，至少该庆幸找到了他们的尸体。

雪乃还不曾经历过亲人去世的经验。虽然她知道既然人有寿命，迟早会离开这个世界，但是她目前不愿去思考这个问题，如果可以，她希望永远都不必思考。

吃完了比平时花了更长时间的晚餐，美江正在泡茶时，茂三缓缓开了口。

「航介，关于你刚才说的事。」

「嗯，你考虑好了吗？」

茂三瞪了一眼探出身体的孙子。

「你不要心血来潮，随便想到什么就说。」

「不不不，我没那么随便啦。」

航介反驳着，但似乎被茂三严肃的表情吓到了，心虚地陪着笑脸。

「我相当认真地思考了这件事，觉得比起在东京生活，我更想务农……」

「什么叫『相当认真』？不是应该极其认真吗？」

「没有啦，那只是措词的问题。」

「航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天底下哪有肖抱着『我蛮想务农的』这种天真的想法种田的？」

「哪有……肖？」

「就是哪有人的意思。」

美江在一旁翻译，一脸担心地拉了拉茂三的袖子，试图安抚他的激动情绪。

「老公，你也别这么说。」

「我哪有说错？即使我不说，别人也会这么说。英理子，你怎么看这件事？你赞成他的决定吗？」

英理子突然被点到名，抬头看着茂三，然后又看向丈夫航介。

「……不，我之前一直反对。正确地说，我目前仍然反对。」

「看吧，我就知道。你为什么跳过这一关，难道你因为无法说服自己的老婆，就想要找我们助阵吗？难道你以为我们两个老人，听到孙子一家人要搬来和我们同住，我们就会喜极而泣，举双手欢迎吗？」

航介没有吭气，看着暖桌被子的图案。座钟的钟摆摆动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大声。

雪乃感到坐立难安。

自己是造成这一切状况的始作俑者。爸爸是因为看到自己这个女儿无法去学校上学，才会辞去工作，打算回老家务农。

她知道父母为这件事沟通了很多次，也曾经多次发生争执。即使只是为了父母能够像以前一样恩爱，自己也应该去学校上课，自己一定可以去学校——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一想到教室，就感到呼吸困难。

运动会之前，就已经发生了这种情况。当逼迫自己去学校时，肚子就痛了起来，然后恶心想要呕吐。去医院看了医生，却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疾病，医生甚至没有开药。想到别人可能怀疑自己在装病，她就快哭了。

「我没有、说谎。」

当她小声说出内心的想法时，英理子也露出了笑中带哭的表情说：

「你别胡思乱想，妈妈从来没有觉得你在说谎。」

妈妈的这句话，带给她莫大的救赎。

也因为这个原因，雪乃在这件事上无法选边站。

她很感谢爸爸的心意。虽然爸爸有点一厢情愿，但是这种强势，也让她感到很可靠。离开东京，搬来曾祖母家生活的想法，也让雪乃感到兴奋。只不过她也能够瞭解妈妈的不知所措和遗憾。雪乃也很崇拜妈妈在工作上俐落能干，英姿焕发的美丽身影，无法想像妈妈在这种乡下地方能够像以前那样闪闪发光。

正因为这样，她决定采取「海蒂战术」，打算努力演好在这个周末期间，充分享受了乡村生活，带着快乐心情回城市的少女，没想到爸爸抢先进入了下一步。

客厅的沉默持续，只有钟摆无情地继续报时。怎么办？雪乃思考着。如果曾祖父像刚才问妈妈一样，也征求自己的意见，自己到底该怎么回答。

这时，她察觉到坐在旁边的英理子静静地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样有点越俎代庖……」

「没关系，你说吧。」美江说。

「我的确一直表示反对，但是，我并不是无法理解阿航的想法。我和他一样，都希望一家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希望雪乃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只是我们对于怎么做，才是最好方法的想法上，意见稍微有点分歧。」

「这已经不是稍微分歧的程度了。」

茂三说，英理子露出了苦笑。

「是啊，的确不能说是稍微，而是『相当』大的分歧。但是……不瞒两位，其实还有其他航介目前还无法说明的原因……这件事，会在日后再告诉你们，但是，我可以保证，至少他想要回乡务农的想法，并不是心血来潮的轻率决定。」

「英理子。」

航介惊讶地抬起头，英理子露出冷静的眼神看着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这一阵子，我们夫妻持续沟通，我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这是航介真心的想法。他事先做了很多调查，似乎也建立了自己的策略，思考如何才能靠务农生存。我相信正因为他不希望只是沦为梦想，所以才请求茂三爷爷和美江奶奶的协助。」

坐在暖桌角落的雪乃不时偷瞄着父母。英理子自始至终气定神闲，航介则是一脸感激的表情。

英理子看着航介的脸，冷冷地提醒说：

「我可没说赞成你的决定，你不要误会。」

「好了好了，这么重大的事，不可能轻易决定，对不对？」美江插嘴说：「小雪也要上学，不可能现在说搬就搬，你们这两天住在这里时，再好好聊一聊。」

「不，关于这件事……」

航介正想说下去，库房传来吉吉吠叫的声音。不一会儿，院子就被车头灯照亮了。

「啊，可能是广志。」

美江嘿哟一声站了起来，绕过暖桌，打开檐廊那一侧的纱门，看到一辆银色厢型车停在院子里。车头灯熄了，但引擎并没有熄火。有人从驾驶座走了下来。

「喔，奶奶，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当那个人走到从房间流泄出的灯光下时，才终于看清他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连身工作裤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脸很瘦，身材也很结实。

「今天白天去了山上，这是紫丁香蘑，虽然份量不多，可以拿来煮汤。」

美江探头看着那个男人递过来的超商塑胶袋，兴奋地叫了起来。

「你送我真济，这怎么好意思。」

雪乃隐约猜到，美江这句话的意思是，对方送她这么多。

这时，厢型车副驾驶座旁的门打开，一个和雪乃年纪相仿的少年跑了过来。他和他父亲一样，脸都晒得很黑。

「咦？大辉，你也和爸爸一起上山吗？」

「嗯！」少年兴奋地回答，露出充满信任的眼神抬头看着美江说：「我也采了很多菇！」

「这样啊。」

「嗯！」

「你少骗人了。」他爸爸在一旁用手肘戳他。

「好痛喔。」少年摸着自己的耳朵，美江笑了起来，弯腰摸着他的头。

雪乃坐在暖桌旁看着这一幕，内心感到隐隐作痛。为什么会感到心痛？

少年腼腆地皱着眉头，突然看向雪乃他们，瞪大了眼睛。也许他很少看到这个家里的客厅这么热闹。

少年的爸爸应该在下车前，就已经发现家里有客人，他瞥了客厅一眼，但是并没有冒失地探头探脑，只是微微鞠躬说了声「晚安」。

「咦？你是广志吗？」

航介大声叫了起来。

「啊？」

少年的父亲听到航介的叫声，才转头仔细打量。

「你是不是……竹原家的广志？」

航介半信半疑地问，原本一脸狐疑的对方立刻松开了皱起的眉头。

「咦咦？该不会是阿航？」

「哇哈哈，果然是广志啊。」

航介笑着站起身，走向檐廊。

「哇，好久没见了，有多少年了？」

「十……不，差不多有二十年了。」

航介说话的声音极其开朗，站在旁边的美江也终于想起来了，拍着手笑了起来。

「对啊，你们以前就认识。」

「对，我记得高一暑假之后，就没再见过，那一次，我从东京的家里来这里打工。」

「喔喔，没错没错。啊，真怀念啊，我一开始都没认出你，还以为是哪里的业务员。」

「我也没认出你。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广志，你变成大叔了。」

「说什么啊，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阿航，你的肚子也太大了。」

站在檐廊外的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和陌生男人谈笑，美江发现后，再次弯下腰说：

「大辉，奶奶也吓一跳，这个又高又大的男人竟然是奶奶的孙子。」

「孙子？叔叔这么大了，还是孙子？」

「对，叔叔虽然这么大了，但是奶奶儿子的儿子。」

「这样啊。」

「他和你爸爸在差不多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是好朋友，两个人经常一起去河边玩，然后玩得满身都是泥巴才回家……」

「喂，不要站在那里说话，请他们进来坐啊。」

茂三发现他们可能会聊很久，于是在客厅内招呼着。

「咦？爷爷？你的手怎么了？」

「这不重要，先进屋再说。」

他们父子进屋后，暖桌周围立刻变得很拥挤。

广志不时瞄着英理子，问航介说：

「你太太吗？」

航介还没有开口，英理子就主动回答说：

「我叫英理子，很高兴认识你。」

「呃，喔，请多指教。」

「听说你平时就很照顾爷爷、奶奶……。我们没办法经常来这里，有像你一样的好邻居，真的帮了大忙。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心。」

「啊，不，我没做什么。」

广志有点被吓到了。也许他觉得虽然航介的太太很漂亮，但大城市的女人果然是狠角色。

雪乃看着坐在他旁边的少年。少年也露出和他爸爸相同的表情不时看过来。他叫大辉，虽然比雪乃稍微矮一点，但目前也读五年级。

大人聊了一会儿往事，美江从放在榻榻米上的篮子里拿了两颗橘子，放在大辉和雪乃的面前。

不一会儿，话题又回到了茂三受伤的手上，广志说：

「农活真令人担心，那在你的伤好之前，我来帮你。阿航，你们会住几天？」

这一次，航介抢在英理子之前回答说：

「还在考虑。」

「啊？什么意思？算了，那你住在这里的时候会帮忙吧。」

「当然，我也打算这么做。」

广志露齿一笑说：

「我看你干脆从东京搬回来，也在这里悠闲务农吧。我全都可以教你。」

*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把被子铺在客厅旁四坪大的榻榻米房间睡觉。每次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都会在这个房间铺三床被子睡觉。

差不多十点左右，一家三口洗完澡，相互小声道晚安后关了灯。茂三太爷爷和美江太奶奶早就回去里面的房间睡觉了。他们每天都要早起。

今天一整天发生了太多事，雪乃累得倒头就睡着了，半夜时突然醒来，微微睁开了眼睛。头顶上的小灯泡发出橘色灯光，微微照亮了房间。挂在柱子上的圆形时钟指向十二点半。

「你睡不着吗？」

她听到睡旁边的爸爸小声问，不禁吓了一跳。

她立刻假装睡着。

「……是啊。」睡在另一侧的妈妈悄声回答。

爸爸和妈妈似乎都以为雪乃睡着了。

雪乃听到航介的荞麦枕发出干涩的声音，然后翻了身。

「你担心之后的事吗？」

爸爸小声问，英理子轻轻笑了笑。

「如果说完全不担心，当然是骗人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更担心雪乃。」

「担心她什么？」

「担心什么……就是在思考怎样的安排对她最好。」

雪乃伸长了耳朵。

「是啊，我也很担心这个问题，但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找到答案的问题。」

航介的身体动了一下。

「英理子，我跟你说，」他小声说话的声音很柔和，「你也知道我的个性，一旦想做某件事，就无法再退缩了，就像是看到红布甩来甩去，就只顾往前冲的公牛，一定要看到红布后面是什么状况，否则就不甘心。」

「但是，万一红布后面什么都没有呢？」

「不管有没有，都要看了之后才知道啊。」

停顿了一下，只听到吸鼻子的声音。雪乃吓了一跳，航介似乎更惊讶。

「你、你怎么了？」

航介慌了手脚，立刻坐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妈妈回答时带着鼻音，「我只是……希望你在决定重要的事情之前，可以和我商量一下。」

「英理子。」

「你之前不是说，即使说了我也会反对，所以就干脆不说吗？我的确会反对，即使雪乃发生了那样的情况，你想要做的事也未免太极端了，我会劝你更加冷静思考，摸索其他方法之后再决定。我猜想你已经找到了答案，想要朝向这个方向迈进，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按部就班，让我能够接受。我知道你可能对我们的谈话无法产生交集感到不耐烦，但是，如果你跳过这个步骤，会让我觉得，我对你而言，不知道算是什么……」

「对不起，这件事真的很抱歉。」

「你觉得即使和我商量，我也一定会反对，还不如干脆不说，自己决定就好——这意味着我无论身为你的太太，还是雪乃的妈妈，都没有得到你的信任。」

「不，我没这个意思。」

「即使你没这个意思，结果不都一样吗？既然你不把我放在眼里，觉得即使和我商量，我也无法瞭解，那对你来说，无论有没有我都一样……这样一想，就觉得很难过。」

英理子悄声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然后抽出放在枕边的面纸，轻轻擤着鼻涕。可能也顺便擦了眼泪。

「阿航，对不起，你不要紧张，这只是生理现象。」

「不，我才该向你说『对不起』。」

雪乃保持自然有规律的呼吸，再次微微睁开眼睛，然后用力斜着眼眼偷偷观察，眼窝都痛了起来。她看到航介把手肘放在枕头上托着腮。

目前，爸爸的眼中只有妈妈白皙的脸庞。这么一想，就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要怎么说，我这个人一旦决定了目标，整个人都会兴奋起来。自己做决定会让我有一种快感，就像是开车速度很快时，会注意前方的状况，但是看不到旁边车窗外的景色，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也许我这个人在做事时，除了自己和目的地以外，什么都看不到，完全没有想到在我身旁的你，会受到这么大的伤害。」

「即使我之前已经说了这么多？」

「对啊，但也许是因为你还是像以前那样生气地数落我，反而让我感到安心。……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虽然现在说这种话太迟了，但我发自内心反省了。」

他们说话很小声，当航介闭上嘴之后，房间内变得鸦雀无声，只能隐约听到隔壁客厅座钟钟摆发出有规律的声音。

雪乃觉得如果天花板的小灯泡也关上，也许月光会很亮。睡觉之前走去院子里看了一下，再次发现这里真的和东京不一样，天空很开阔，星星和月亮都很近，好像伸手就可以摸到。

「阿航。」

「嗯？」

英理子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口对航介说：

「你就陪雪乃住在这里。」

雪乃差一点叫出声音。

「啊？」爸爸也慌了神，「等、等一下，什么意思？」

「啊，不是啦，不是特别的意思。我也打算尽可能和你们在一起，但是——我没办法每天都在这里生活。」

「……英理子。」

「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闹脾气，但是我还是无法离开东京，无法轻易放弃我的工作。我和你不一样，没你那么聪明，适应能力也没那么强。」

「哪有啊，你以前就比我聪明，在各方面都很优秀，什么事都难不倒你。」

英理子轻轻笑了笑。

「原来你这么看我。」

「当然啊。」

「谢谢，太开心了，但是在适应能力方面，你比我厉害多了。你和雪乃都一样。光是观察今天一天的情况，就会发现雪乃脸上的表情放松了。只要我能够一起配合，我相信事情会有圆满的结果。我考虑了很久，但最后还是不行。」

英理子字斟句酌地说了下去。

「看到雪乃的笑容，是我最开心，也是最重要的事。但是，如果现在离开东京，我很快就会失去笑容。我这么说，听起来好像把雪乃和工作放在天秤上衡量，但是我请你不要这么想。雪乃当然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但是对我来说，目前的工作真的、真的很重要，让我可以成为我自己。」

航介没有说话，持续缓慢呼吸着。

雪乃很想哭，但拼命忍住了。她可以感受到妈妈内心好像被撕成两半的拉扯。

（爸爸，你赶快说话啊。）

英理子问：

「你很受不了我吗？觉得我太自私了？」

「怎么可能？」航介回答，「更何况是我先自私。」

「那你为什么不吭气？」

「我在反省。」航介静静地说，「我只想要自己和雪乃……老实说，也许多少有一点把雪乃当作借口，想要实现我想做的事，但只有一点点。」

航介说完这句话，自己苦笑起来。

「总之，我没有充分考虑到你的心情。虽然这么说，你听了可能不太舒服，我高估了你。因为你无论做任何事，都能够做得比别人出色，所以我以为即使你一开始强烈反对，一旦真的来这里生活之后，你一定很快就能够适应。而且当我们开始在这里务农之后，你一定会想出很多我根本想不到的点子，于是，你迟早也会对农村的生活乐在其中。如果你觉得和爷爷、奶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自在，我们可以在附近租房子。总之，比起在东京生活，我们一家人一定可以在这里轻松自在地生活。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雪乃听着爸爸娓娓说出的真心话，想起一件事。

爸爸下班回家时，总是顺手买几本户外活动的杂志，堆放在沙发旁。现在想起那些户外活动的杂志，并不是露营或是钓鱼之类的杂志，封面都是庭院、农田、小木屋、火炉和小孩子坐在自己做的秋千上玩，或是牵着狗，在森林中散步等各种家庭生活的场景，那是爸爸为乡村生活做准备而买的杂志。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期待。」

英理子小声嘀咕。

「不，不是你的问题。我才要为自己一个人暴冲向你道歉。」

「但是……」

「别担心，我们花时间来摸索理想的方法。就像你刚才在晚餐后说的，我们都在思考怎样才是对雪乃的最佳方法，我们在这个问题上的心意相同。只要坚持这件事，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但是，我的建议很自私啊。」

「我不是说了吗？我也不遑多让，有什么关系嘛，自私太棒了。」

「竟然说太棒了……」

「你想一想，如果为了雪乃，我们夫妻的其中一个人扭曲自己的生活方式，迟早会出问题，到头来还不是会影响到雪乃吗？雪乃对别人的想法比任何人更敏感，如果你无法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她当然也不可能感到高兴，只会让她产生罪恶感，觉得是因为她无法去学校，导致妈妈必须为她牺牲。」

「的确有这种可能。」

「所以啊，英理子，」航介语气坚定地说：「无论你还是我，就坚持各自的自私，投入各自最想做的事，同时竭尽全力支持雪乃，这样不是很好吗？」

「嗯……」

英理子低吟了一声。

「怎么了？你还是无法接受吗？」

「我只是在想，事情有办法这么顺利吗？」

「一定会，一定会，你不用担心。」航介语气开朗地挂保证，「不必把事情想得太严重，有些家庭，爸爸不是会一个人去外地工作吗？即使在两地生活，只要安排时间聚在一起就没问题了。你继续住在那栋房子，我也比较放心。」

「……这样啊，也有道理。」

英理子也慢慢接受了。她沉默片刻后，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很多事情，即使现在想破脑袋，也不会有答案。」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搞不好雪乃会说『我还是想住在东京』。」

「没错没错，你说……呃？」

航介尖叫了一声。他似乎没有想到，女儿可能会拒绝这个提议的可能性。

「你应该还没有问过她本人吧？不知道雪乃是不是真的想在这里生活。还是你曾经探过她的口风？」

「呃……不，我没问过。」

「既然这样，搞不好是你一个人去外地工作喔。」

雪乃立刻察觉，妈妈其实知道答案，但故意捉弄爸爸。她闭上了原本微微睁开的眼睛。听到最爱的妈妈说话的声音中已经带着落寞，就感到一阵鼻酸。

不能爸爸和妈妈都要。一旦选择其中一方，就必须放弃另一方。

钟摆持续传来摆动的声音。

第一卷 第二章 美景

轮胎溅起了雪和泥浆，让原本白色的小货车车身变成了可怕的迷彩色。即使在晴天时洗了车子，也很快又惨不忍睹。

早晚的低温和冻结的马路比积雪更可怕，尤其是早晚，路面结冰后变得很滑，简直就像是溜冰场，开车时稍有闪失，就可能造成重大车祸。

航介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踩着油门，缓缓地、缓缓地驶上坡道，离开熟悉的村落后，终于来到一片视野开阔的地方。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雪乃看到父亲把小货车停在路旁的空地，走下驾驶座后，也跟着下了车。她穿了一双加绒的长雨靴，穿了厚实的衣服，还加了一件羽绒外套，但吹来的风还是让她瑟瑟发抖。

航介和雪乃在这里生活，英理子独自住在东京，不时来这里和他们团聚——他们成为这种非典型家庭已经快两个月了。刚来的时候，还是红叶很美的秋天，转眼之间，树叶全都掉光，变得光秃秃了，也已经下过两场雪，扫到路旁、混了很多泥巴的积雪至今仍然没有融化。

这里和东京的冬天相比，气温低了大约六、七度。如果东京的气温只有五度，这里就会冷到零下的温度。

不仅户外很冷，家里也一样。在秋天之前，一家三口住的房子绝对比屋龄数十年的木造房子暖和。但是，上个周末提前来这里和大家一起过圣诞节的英理子说：

「我也会来这里和大家一起过新年。今年我也把圣诞树拿出来了。你看。」

英理子向雪乃出示了用手机在家里拍的照片。

「数十年来，第一次圣诞节这么热闹。」

茂三和美江都乐不可支，在英理子来这里的那一天，做了很多好吃的菜肴一起庆祝。

「我不会做西式的菜。」

美江害羞地说。她准备的鸡腿很正统，手拿的地方用铝箔纸包了起来。散寿司上放了用饼干模压出来的胡萝卜星星，和用小黄瓜切出来的圣诞树。桃红色鱼松和蛋皮丝的甜味令人有点感伤。

几天之后，就要迎接新年了。

雪乃和航介的长雨靴踩着的地面又冷又硬，从地面缝隙探出头的杂草也是看起来很硬的暗褐色。熬过漫长的冬天，迎接春天之后，这些杂草就会把寒冬抛在脑后，变成鲜艳的绿色。

「啊呀呀，这里的风景果然很美。雪乃，你说对不对？」

雪乃站在航介身旁，眺望着眼前的风景。

脚下陡峭的山壁很快变成平缓的坡度，缓缓向下延伸。开阔视野的对面，群山顶着积雪，一片雄伟壮观的景象。」

航介将视线移回小货车旁的老旧库房。

「如果要做，这里最合适。」

他小声嘀咕着。

「你要做什么？」

「嗯，我正在考虑。」

雪乃叹了一口气。爸爸的老毛病又犯了。

但是雪乃在一旁观察，也发现爸爸无法克制内心的焦急。他可能打算着手做什么事。

这两个月，爸爸当然没有游手好闲。他去了公所，去向左邻右舍打招呼，也请人为他介绍了当地的有力人士，也积极参加邻里互助会的集会。航介说，虽然他突然从城市搬来这里，只因为是岛谷茂三和美江的孙子，就赢得了大家的信任，他对此感激不已。

正因为内心充满感激，所以他更主动去农田和果园帮忙。茂三个性顽固，虽然手腕的骨头裂了，手痛得很厉害，但起初仍然逞强，雪乃和美江严厉地数落了他好几次，他才终于不甘不愿地同意航介帮忙。

航介充满感激地说，由熟练的专家具体指导，实际指示要这么做，那样做，身体就会很快学会农务的诀窍。和航介一起在农田和果园帮忙的雪乃也有相同的体会。

「即使看再多书，也无法学到这种实务经验。」

但是，当地面都结冰时，就没有太多农活可做了。采收野泽菜，清洗用来腌野泽菜的大木桶这些工作虽然需要耗费劳力，但也两三下就完成了。

即使没事可做，也不可能整个冬天都窝在暖桌里。之前辛苦工作了一整年的人，当然可以利用这段期间好好休息。

「如果我们也翘着脚休息，就太对不起英理子了。」

雪乃听了航介的话，用力点头。

留在东京家中的英理子，这几天都熬夜完成今年最后的编辑工作。雪乃虽然无法直接帮上任何忙，但至少希望自己也能够对目前的生活充满自信。

雪乃正在深呼吸，听到一个响亮的声音。

「喔，我还以为是谁呢。」

转头一看，原来是广志。

航介的小货车刚才经过的那条路对面，是一道的石头堆起的围墙，广志隔着石墙，抱着双臂，低头看着他们。后方就是广志的家。

「你们在这里干嘛？」

「嗯？嗯。」

「进来坐啊，我爸妈都在家，可以请你们喝杯茶。」

「嗯？嗯。」

广志似乎对航介敷衍的回答感到纳闷，他从石墙后方消失，随即就看到他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橡胶长雨靴，发出啪答啪答的声音，沿着坡道走了下来，过了马路，来到他们父女所在的空地。

「什么事？怎么了？你们在看什么？」

他仔细打量着航介和雪乃的脸，然后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眼前的那片风景。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这里的风景很好。」

「是吗？我从小看到大，所以完全没有感觉。」

「太可惜了，这可不是随便哪里都可以看到的美景。」

整片山坡上有几栋民宅，民宅周围都是农田，有好几处苹果和葡萄的果树林，用圆木等支架撑住了树枝。平地是整齐的稻田，纵横的田埂穿梭其间。

雪乃联想到妈妈之前为她做的百衲床罩，眼前的景象和妈妈的百衲床罩一样漂亮，春暖花开时，应该会更美。

「至于美在哪里，就是可以看到人们的生活，和未经人工整理的大自然有不同的风情，是一种正因为经过人工的整理，才能够呈现的美。」

「人工整理啊。……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广志再次问道。航介用下巴指了指空地的角落问：

「那是你家的吧？」

「哪个？」广志转头看了过去。小货车旁是摇摇欲坠的大库房。

「可不可以借给我？」

「借给你？你要借那栋破房子？」广志尖声问道，「你要那栋房子干嘛？你家不是也有库房吗？」

雪乃也觉得广志说的没错。

茂三家的库房虽然没这么大，但是对一家人来说，已经够用了。除了曳引机、耕耘机等农业机械，锄头、铁铲等农具，还堆放了稻草、稻壳，以及雪乃不知道派什么用场的棍棒和板子，整理得井然有序，随时都可以取用。当然，收成的稻米、可以久放的蔬菜和水果也都放在库房内，库房的空间很宽敞，夏天的时候，吉吉的狗屋也可以放在里面。

「你家的库房不够用吗？」广志又继续追问，「还是要放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那倒不是。你家目前没在用这间库房吧？」

「你看了就知道了，已经闲置在那里很多年，连门都没打开。」

雪乃看到广志家的北侧又建了新的库房。广志说，几年前，开通了产业道路，不必再绕一个大圈子走去稻田和菜田，于是就把库房也移去那里。

「很抱歉，在你百忙之中打扰，但可以请你打开让我看一下吗？」

「我并没有在忙，里面没放什么东西啊。」

「没关系，我只是想看一下里面的构造。」

广志一脸狐疑地看着航介，然后将视线移向雪乃，垂下了嘴角。雪乃也露出相同的表情，耸了耸肩。广志笑了起来，率先走向库房，转动了挂在老旧库房门把上的号码锁，只听到嘎答一声，门打开了。

「就这样啊，你进来看吧。」

雪乃跟着航介走进了库房，在昏暗中睁大了眼睛。

不知道是否因为季节的关系，库房内并没有潮湿的感觉。因为阳光无法照进来，所以脚下冰冷，但是因为挡住了寒风，所以耳朵和脸颊舒服多了。

外墙因为多年的风吹雨打，树木的年轮都不见了，变成了银鼠色，但内侧仍然维持了原本木头的颜色。库房内的空间比想像中更宽敞，天花板也很高，粗大的梁木纵横交错，支撑着巨大的屋顶。

航介双手抓着粗大的柱子摇了一下，柱子纹风不动。

「这是我爸爸年轻时建的。」

广志说。他也抬头仰望着挑高的天花板。

当雪乃的眼睛终于适应昏暗后，发现后方有一道墙。原本以为只是隔板，仔细一看，发现墙上有一道门。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里面是什么？」

雪乃问。广志看着她笑了笑说：

「里面是房间。」

「啊？房间？」

「对，那是我爸的房间。」

广志在说话的同时，走到门前，转动门把，推开了门。叽叽、叽。铰链发出了挤压的声音后，飘出了和库房有点不同的气味。

广志向后退了几步，航介和雪乃走进了那个房间。

房间内光线明亮。右侧后方，也就是南侧的墙上有一个窗户。

铺了榻榻米的房间和雪乃在东京家里的房间差不多大，应该有两坪多，加上他们目前站的脱鞋处，总共差不多三坪。窗户下方放了书桌和座垫，墙边还有一个小型书架，和圆筒形的煤油暖炉。

「我可以进去吗？」

「随便你啊。」

航介脱下雨靴走了进去，积在榻榻米上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雪乃也脱下雨靴走了进去，来到爸爸身旁，轻轻跪坐在书桌前的座垫上。

窗户就在正前方，窗外正是刚才在外面看到的、一望无际的壮观景色。

远方是山顶积雪的群山，还有稻田、菜田，以及种田的人住的房子。严冬淡淡的阳光照耀这片风景。也许是因为窗框发挥了画框的功能，这片风景就像是一幅巨大的画。

航介缓缓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长短不一的铅笔和原子笔。

旁边的小书架上，放着飞蝇钓的专业杂志，以及很久以前引起广泛讨论的小说，和自然派作家写的随笔，还有集数不齐的漫画。

「不知道你爸都在这里做什么。」

航介小声嘀咕着，站在脱鞋处旳广志又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他说想要有自己的空间。」

「摆脱家人的意思吗？」

「我想应该就是这个意思。话说回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以前我的爷爷、奶奶身体都很硬朗，我爸爸的弟弟就住在隔壁。虽然我这么说有点那个，我老妈这个人刺耙耙。」

「刺耙耙」是本地话，代表泼辣、凶巴巴的意思。

「而且包括我在内，家里有三个小孩子，偶尔想要独自在听不到这些杂音的地方静一静，也是很正常的事。男人的确需要这种时间。」

所以才会有这个房间。雪乃心想。

「……所以呢？你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

回头一看，发现广志抱着双臂，张腿站在脱鞋处。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的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太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准备下山了。

「我说阿航，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你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哪有打什么主意？」

「我还不了解你吗？从以前开始，你每次动歪脑筋，我都马上知道了。你在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

（啊，妈妈也说过这样的话。）

雪乃虽然这么想，但是没有说出来。

「这个库房的决定权该不会掌握在你手上？」

「虽然最后还是要由我爸来拍板，但是我怎么和他谈，会对结果有一定的影响。」

「是喔。」航介低吟了一声，看了看雪乃，又看了看广志，缓缓从座垫上站了起来。

「如果可以让我小规模地改造一下这个空间，我想在这里开一家咖啡店。」

「啊啊？」

雪乃大吃一惊，忍不住反问。

「你说的咖啡店，就是喝咖啡的那个咖啡店吗？」

「当然啊。」

航介的态度似乎在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咖啡店？广志也瞪大了眼睛。

「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如果是观光景点也就罢了，哪有客人会来这种穷乡僻壤？」

「嗯，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认为如果一开始就想招徕这个村落以外的客人，注定会失败……」

航介重新穿上雨靴，走出小房间，然后在那里打量整间库房。

「你看，这里在同一侧不是也有窗户吗？所以看出去的风景应该很好。」

雪乃睁大眼睛，发现那里的确有一个窗户，只是几乎被农具和老旧的榻榻米，以及稻草堆挡住了，太阳西斜后，细细的阳光就从缝隙照了进来。那里似乎有好几个大窗户。

「虽说是咖啡店，但并不是卖很贵的咖啡，做生意赚钱的地方，我想要打造一个可以让附近的居民聚集在一起，聊天打屁的地方。」

「和公民馆或是集会所不一样的地方吗？」

「当然不一样。那种地方，平时不是都没人会去吗？如果是开会或是有什么活动，大家才会去那里，也会有茶和咖啡可以喝，其他时候，根本没人去那种地方。我想要的不是这种地方，而是像休息站，有点像是得来速那样的地方。」

「这和街上的咖啡店有什么不一样？」

「广志，你会穿这身衣服去那种地方吗？你会穿着种田的衣服，穿着满是泥巴的雨靴走进那种地方吗？」

广志听到航介这么说，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和鞋子。

「嗯，」他低吟了一声，「的确不太敢走进去。」

「可不是吗？对我们来说，这就是工作服，照理说和别人穿西装一样，可以抬头挺胸，但大家还是会有所顾忌，觉得万一身上的泥巴把别人的店里弄脏，会造成店家的困扰。如果原本就是库房，地面也就保持原样。冬天的时候烧个火炉……而且还可以喝到好喝的咖啡，怎么样？你会不会想在农活的空档，开小货车过来，穿着满是泥巴的雨靴进来喝一杯？」

雪乃听到一半，就无法克制内心激动的心情。太棒了。简直就像大人版的办家家酒。

她抬头看向广志。广志抱着双臂，陷入了沉思，从他的表情，无法看出到底是赞成还是反对。

「嗯……是啊是啊，如果有这样一个地方，的确很有意思。」

「太好了。」

「你别高兴得太早。」广志皱着眉头看向航介，「姑且不论这个点子，你要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即使我和你两个人有办法把库房内的东西清空，把不需要的东西丢掉，但是根本无法直接在这里开咖啡店？如果你想泡茶或是咖啡招徕客人，除了地面以外，如果不清理墙壁和天花板，整个房间都是灰尘，更何况还要拉自来水管。目前这里虽然有电，但是没有水。你以为这样东修西补要花多少钱？事情没有你想像的这么简单，你以为要卖多少杯咖啡，才能够回收你投资的设备？」

那倒是。广志的意见完全正确。

雪乃抬头看向身旁的爸爸，航介露齿一笑说：

「我暂时没有考虑回收的问题。」

「什么？」

「如果一开始就考虑收支，什么事都没办法做了。」

「等一下。」广志慌了起来，做了制止航介的动作说：「我说阿航啊，你在东京这些年，到底都学了些什么？既然想要做生意，当然要先考虑收支的问题，否则根本是玩票。」

航介再次露齿而笑。

「你说对了，就是兴趣。如果是基于这样的目的，你愿意把这间库房借给我吗？」

「不，这个目的本身并没有问题，如果你觉得即使不赚钱，至少收支可以平衡，这种库房可以免费借给你使用。」

「太好了。」

「我刚才也说了，你别高兴得太早。我的意思是，如果这样的生意有办法持续。我不能明知道朋友会越来越穷，还不负责任地协助他。如果你是单身，我就不会这么啰嗦了，但是你现在有英理子和雪乃，在说话之前要充分思考。小雪，你说对不对？」

广志最后征求雪乃的同意，「小雪，你是怎么想的？要好好劝劝你爸爸。」

两个大人都低头看着雪乃。

广志一脸严肃的表情，至于爸爸，虽然嬉皮笑脸，但态度也很认真。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是眼睛并没有笑。

「广志叔叔。」雪乃开了口。

「是。」

「我觉得你还是趁早放弃。」

航介仰头笑了起来。

「果然知父莫如女！」

「喂，小雪……不，阿航。」

「广志，我瞭解你想要表达的意思，我也知道真心好友难能可贵。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让我有机会试一试。」

航介转头看着仍然眉头深锁的广志，露出严肃的表情说：

「我刚才说是兴趣，是因为如果不是抱着这种心态，一开始就太在意收支的问题，反而容易失败。我当然也希望有朝一日，至少可以收支平衡，比起亏钱，当然更希望可以赚钱，只不过……」

航介举起手，指着被稻草堆遮住的南侧窗户。

「刚才不是去看了你爸的房间吗？只要有那扇窗户，就可以忘记房间只有两坪多大。当隔着窗户这个画框的玻璃欣赏外面的风景，即使是熟悉的风景，看起来也像是另一个世界。广志，你刚才不是说，因为从小到大每天都在看，所以完全没有感觉吗？但是，在稍微远离日常生活的地方，喝一杯和家里不同的咖啡，然后不经意抬起头，冬天的时候，可以看到冬日的群山连绵；夏天的时候，可以看到夏日的天空和云，一大片自己种的稻子结出了金黄色的稻穗，以及山坡上是满满的苹果和葡萄果树。如果可以在这里好好欣赏，我相信大家一定会更爱自己生活的土地，对打造这片风景的祖先心存感激，或是对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

雪乃紧张地看向广志。

广志靠在板壁上，紧抿着嘴唇不语，但是他的脸上似乎出现了和刚才略有不同的表情。

「广志，我在这里生活了两个月，不止一次想到同样的事。你知道是什么事吗？就是住在这里的很多人，都不了解这片土地的价值。虽然可能有人瞭解，但是越是年纪大的人，看到我们移居到这里，都会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说『干嘛搬来这种乡下地方』，他们没有发现，这片土地多么美好。」

广志仍然没有抬头看他们。

「虽然我不擅长带领大家一起做什么事，但是对之前在东京做的规划工作，还算是颇有心得，我想在这里也试一试。正如我刚才说的，我打算先把这个库房打扫干净，整顿好之后，成为这一带的人愿意轻松走进来坐一坐，休息一下的地方。像今天这种寒冷的天气，免费供应热茶，现泡的咖啡也差不多两百圆就可以喝到。久而久之，彼此就会有更多交流，也可以互通有无，交换各种消息，只要放几个可以陈列蔬菜、腌渍菜或是盆栽的架子，就可以发挥像农会直销站的功能。虽然一开始只供应茶和咖啡，但之后可能会因客人的要求，增加菜单的内容，然后就有机会成为真正的咖啡店。」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广志终于抬起双眼。

「我知道了，你先别急，现在还不知道是否有办法这么顺利。」

「没错，的确没办法知道，没有任何保证，但是我觉得对任何人来说，挑战某件事，然后做出令人满意的结果，这种成功经验非常重要。在小团体内，体会过这种成就感的人，下次就会想要挑战更上一层楼的目标，比方说，可以从只有本地人出入的直销站，或是咖啡店出发，渐渐看得更远，看向外面的世界。」

「嗯……，但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说，你终究是都市人，认为向外发展是好事。但是，包括我在内，这里的人，尤其是老年人最害怕什么？他们最害怕的就是改变。如你所说，即使在这里做什么，如果只是本地人出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一旦有外面的客人来这里……嗯，虽然我不认为有办法轻易吸引外来客来这里，但是万一真的有外来的客人，我可以和你打赌，绝对会有人反对。」

「喔喔，」航介苦笑着，「这种舆论的压力真伤脑筋啊。」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既然你知道，做事就要格外小心谨慎，否则在这里过日子会很辛苦。」

「咦？你不再反对了吗？」

「如果我反对，你会乖乖听我的劝阻吗？」

「至少会虚心听取你的意见。」

「少唬弄我了，你绝对是听归听，但坚决不改变主意。」

「我太太也都这么说。」

航介自己如实招来。

「可见我这个人真的自私又任性。」

「啊哟，没想到你有自知之明啊。」

「当然知道，但是，我绞尽脑汁想和这片土地产生连结，不是只有继承我爷爷的地耕种而已，而是希望用只有我才能做到的方式，在这里做一些事，我希望住在这里的人，也能够发现外人才知道的这片土地的优点和价值。」

「唉。」广志叹了一口气，低声嘀咕说「真是拿你没办法」，然后离开了原本靠着的板壁。「好吧好吧，你感人的演说留到之后再发表。怎么样？如果你有空，去家里坐一坐，暖和一下身体。」

「你爸爸在家吗？」

「在啊，你还真性急，先去家里喝杯咖啡再说。」

广志走了出去，他的雨靴又发出啪答啪答的声音。航介慌忙追了上去。

「爸爸。」

雪乃对着爸爸的背影叫了一声。

当爸爸转过头时，她立刻郑重叮咛：

「我觉得你最好趁早把咖啡店的事告诉妈妈。」

*

多少年没有从年底到新年期间，都在乡下度过了？雪乃记得上次还是自己很小的时候。

除夕的早晨，英理子顺利完成了年底前最后的工作，从东京赶来这里。

老旧透天厝的大扫除很辛苦，但是只要大家一起动手，就变成一件开心的事。一家人吃完饭，打开了面向檐廊的落地窗，然后就挽起袖子分头打扫。

冷风吹在脸颊上阵阵刺痛，茂三把纸拉门拿到檐廊上，换上新的障子纸。英理子站在梯子上，用除尘毛掸打扫平时很少有机会清理到的地方。雪乃拿着扫把，把掉落下来的灰尘扫出去。

「嘿哟，我来看看这里。」

航介移动了家具，发现家具和墙壁的缝隙中积了一整年的灰尘。英理子用吸尘器的尖嘴吸头伸进去，仔细把灰尘吸干净。

「啊哟啊哟，这么重的柜子也移开了。我和老头子两个人根本力不从心。」

美江不时表达发自内心的感谢，所以他们做事也越来越有劲。

最后，母女两人一起用抹布擦了地板。虽然水井的水不至于太冰冷，但是洗了几次抹布之后，指尖还是会发痛。亲眼目睹老旧的房子随着在一次一次清洗，一次一次擦拭，渐渐变得干净，雪乃也有一种振奋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的内心也和这栋房子一起慢慢变得有条有理。

不一会儿，厨房飘出了酱油、麻油和醋的香气，美江的年菜也是新年令人期待的事之一。

太阳下山，天黑之后，大家在打扫得一干二净的客厅内，围坐在暖桌周围。吃着无法装进漆器盒内的炖煮根茎菜和醋腌菜，看着红白歌唱大赛。

航介不时想要转台看其他节目。

「唉，你真是有够龊，不要做这种像小孩子一样的事。」

茂三忍不住抱怨。「龊」是代表烦人或是郁闷的意思。雪乃现在也学了不少方言。

红白歌唱大赛进入后半段时，演歌越来越多。

雪乃不再专心看电视时，英理子拿起茶叶罐问：

「对了，学校什么时候开学？」

雪乃吃了一惊，双手在暖桌下用力握紧。

她从早上就一直很担心妈妈问这个问题。她的户籍早就已经迁来这里，也办好了转学手续，随时都可以去学校上课，但是她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来这里之后，一直用英理子寄来的教材，由曾祖父母和爸爸教她在家自学。

「不是打算在寒假结束之后，就要去学校吗？」

妈妈没有停下手，把大茶壶中的茶倒进杯子。五个茶杯中微微冒着热气。

「……嗯。」

雪乃终于挤出这个回答，英理子瞥了她一眼。

「我记得这里的寒假比东京更长？」

「没有，反而比东京更短。」

「啊？不会吧？我之前听说这里夏季比较凉快，暑假比较短，但寒假就会比较长。」

「可能和这里一直都是教育县也有关系。」航介在一旁插嘴说，「反正一月七日就是开学典礼，我上次已经去学校和老师打过招呼了，除了校长和教务主任，还有班导师都见过了。」

「这样啊，对不起，我没能和你一起去。」

「那也没办法啊，毕竟那么远。」

航介安慰着妻子。

雪乃没有说话。因为爸爸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学校时，她摇头拒绝了。

「我已经向学校说明了我们家的情况，所以你可以另找时间去向老师打声招呼。可以等雪乃实际上学，观察一阵子之后，再去向班导师瞭解一下情况。总之顺其自然，船到桥头自然直。老师看起来人很好，这里的学校也不会像东京的学校那么严格。」

雪乃在暖桌下握住双手，抱着膝盖，然后把下巴轻轻放在竖起的膝盖上，同时小心不要让热气从隆起的暖桌被下溜走。

爸爸还是搞不清楚状况。雪乃心想着。这里的学校不像东京那么严格。这句话只会对妈妈造成反效果，简直是火上浇油。

这时，英理子开了口。

「是啊。……嗯，你说的对，的确没什么好担心的。」

雪乃惊讶地抬起眼，英理子对她露出了微笑。

不可能。如果是以前，爸爸已经身中无数妈妈接连射出的责备箭，几乎变成豪猪的样子了。

「雪乃，对不起，我太性急了。」

雪乃慌忙摇了摇头。

「好期待新的学校。」

只要点头回应就好，但不知道为什么，雪乃的头就是点不下来。

自己为什么无法点头？雪乃内心焦急起来。她希望让生活在远方的妈妈放心，因为并不是每天都可以见到，不希望妈妈产生不必要的担心，不希望妈妈为自己操心。虽然她这么想，只不过她无法对新的学校产生任何期待，而且也无法巧妙掩饰自己的想法。

雪乃觉得自己来乡下之后，似乎比之前更弱了。不知道该说是变得毫无防备，还是忘了该怎么强颜欢笑。

虽然雪乃不认识，但看起来像是很资深的演歌女歌手，在漫天飞舞、几乎遮住视野的纸片中深情高歌，红组的所有成员都在一旁声援。茂三和美江不发一语地盯着电视，但是拿着筷子的手停在那里，应该并不是听演歌听得出了神。

「雪乃。」

雪乃听到叫声，抬起了头。妈妈伸过来的手指捏住了雪乃的鼻头。

「咦？妈妈？干嘛？怎么了？」

「没有啊，没事。」

「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有哪条法律规定，没事就不能捏女儿的鼻子？」

英理子看着满脸惊讶的雪乃，发出一声好像叹息般的笑声。

「不必着急。因为我刚才问你，让你很紧张吧？没关系，学校的事不必着急，你可以用你的方式慢慢努力，当初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决定搬来这里。」

在英理子说这句话的同时，围坐在暖桌旁的另外三个人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眼前的盘子里装着美江做的蛋卷。看着蛋卷，淡淡的甜味在嘴里苏醒，雪乃得到了一丝救赎。

「晚安！」

在玄关的拉门嘎啦嘎啦打开之前，就先听到了声音。那是小孩子的声音。美江正打算站起来，航介制止了她，起身探头向走廊张望。

「喔，是大辉啊，怎么了？」

穿着红色羽绒衣，围着围巾，整个人好像达摩不倒翁的少年站在门口的脱鞋处。因为实在太冷了，他右、左、右地跺着脚。

「呃，爸爸问你们，要不要去新年参拜。如果要去的话，就顺便载你们一起去，要我来叫你们。」

「你爸爸呢？」

「他把车子停在下面的路上。」

「他没喝酒吗？」

「嗯，在最后一刻忍住了。」

大辉的回答太老实，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是，外面好冷。从大辉打开的拉门吹进来的风，就让人快冻僵了。

航介把脑袋缩了回来，转头看着暖桌问：

「既然他们要去，要不要搭他们的顺风车？雪乃，你从来不曾有过跨年参拜，或是自己敲响除夕钟声的经验吧？」

「嗯，的确、还没有……」

「是喔，既然这样，那就去啊。」茂三说，「航介小时候，大家一起去过好几次。」

「我记得，真是令人怀念。大辉，你爸爸有没有说，要去哪一家神社？」

「不知道，他说就是每次去的那家。」

「那应该是诹访神社，除夕钟声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对，在外面就可以听到。」

「我就知道。……我想去看看，有谁要一起去？」

雪乃发现航介在问「有谁要一起去？」时看着自己，慌忙低下了头。

她不想离开暖桌。她希望一家人继续在这里看完红白歌唱大赛，看完跨年特别节目「辞旧迎新」，十二点过后，互道「新年快乐」，然后就刷牙上床睡觉。

「雪乃，你想去吗？」

航介再次问道。雪乃正想回答「不要，我不想去」。

「我要去！」

没想到英理子竟然响应。她双手撑着暖桌站了起来。

「因为今年我有很多事要向、神、明、祈、求。」

虽然她说要向神明祈求，但说话的语气根本像是要去威胁神明。

「雪乃，你要不要去？虽然外面很冷，但一定很舒服。」

「嗯嗯，对啊，你也一起去吧。』

美江也在一旁敲边鼓，雪乃就无法再说不想去。她不甘不愿地站了起来，一离开暖桌，就觉得下半身冷飕飕。

「这个给你们贴在身上。」

美江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暖暖包。

满天星斗。夏日的夜空很美，冬天因为空气清澈，天上的星星似乎更近了，感觉不是在抬头仰望星空，更像是把脑袋伸进了星空。

广志坐在休旅车的驾驶座上，看到儿子大辉跑回来后，航介他们一家三口也都一起上车后，转头对着后车座说：

「英理子，你也来这里了。」

「是啊，我来了。」

「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

三个大人都笑了起来，雪乃才知道他们是在开玩笑。没错，因为圣诞节前不久，大家才刚见过面。

广志心情愉悦地打了档，把车子开了出去。

广志似乎和英理子很合得来。第一次见面时，似乎觉得英理子是「狠角色」，但在这两个月期间多次见面后，似乎开始欣赏英理子的有主见，现在他们经常轻松聊天。

「对了，要趁现在赶快说。」

英理子搂着坐在她和航介之间的雪乃肩膀说：

「广志，今年很谢谢你照顾我老公和雪乃，明年请你继续照顾了。」

「你太客气了，我没做什么。」

「不不不，如果没有你，我老公应该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完全没错。」航介也说，「我甚至搞不清楚想要在这里生活，得先去拜访谁，多亏有你。」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大辉在椅子上微微挪动身体，听到别人发自内心感谢他爸爸，也感到有点害羞。

「只能说，大叔和小雪搬来这里正是时候，如果是秋天更早的时间，我就会整天忙着割稻、晒稻。如果春天的时候来这里，我也会忙着耙地、插秧，根本没时间理会这种大叔。」

「不要大叔、大叔叫不停，别忘了我和你同年。」

广志听了航介的抗议，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缓缓转动方向盘。

苹果果园之间的路黑漆漆的，将车头灯的灯光向上调整，看到动物的两个眼睛在道路前方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黑暗中。

「那是狐狸。」大辉嘀咕说。

「啊？刚才的是狐狸？你怎么知道？阿姨还以为是狗。」

英理子完全说中了雪乃内心的疑问。

「看了就知道了啊。」

「哪里不一样？」

「嗯，感觉不一样，或者说动作。」

「动作……」

「嗯，遇到这种情况时，狗通常会照样匆匆地过马路，但是狐狸和狸猫会先微微把头压低，然后掉头离开，狸猫的脚步会比狐狸稍微重一点。」

「你的观察能力太强了。」航介也忍不住惊叹。

雪乃从斜后方看着大辉。车内很暗，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又微微移动身体，显然内心很得意。雪乃移开了视线，看着漆黑的正前方。道路两旁不时看到民宅的灯光，之后没有再遇到野生动物。

如果再遇到野生动物，大辉又会得意地猜中吗？这种根本没办法确认答案是否正确的题目，即使乱说一通，只要说出答案，不就算是赢了吗？

雪乃感到很扫兴。爸爸和妈妈可能很感谢广志邀约一起去新年参拜，所以特地为他平时的照顾道谢，还称赞大辉，让雪乃感到很不高兴。

自己根本不想来。雪乃心想。自己只想缩在温暖的暖桌内，一直感受着想睡又忍着不睡时特有的舒服感觉。

「因为今年我有很多事向、神、明、祈、求。」

虽然妈妈这么说——雪乃暗自思忖着。其中一定包括了自己的事，但是，即使拜托神明也没有用，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明。

因为如果真的有神明，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就被班上同学霸凌时，神明就会来救自己。如果神明见死不救，就代表神明的心眼很坏。自己才不要这种神明，即使再怎么祈求，也是白费力气。

「啊，我想起来了，就是这条路。」

航介说道。休旅车放慢了速度，驶入一条小路，然后在神社的停车场角落停了下来。即使已经是深夜，停车场内仍然停了不少车子。

「来来来，赶快下车，赶快下车，赶在新年之前，每个人要撞一次钟。」

神社位在石阶上方，神社内人声鼎沸，虽然也有情侣的身影，但大部分都是携家带眷，可能有不少是在新年假期返乡的人。

雪乃拨开羽绒衣袖口和手套之间的缝隙，看了一眼手表。这是英理子之前圣诞节时送她的礼物，也是她的第一只手表，所以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把手表放在社务所的灯光下，发现分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分。新年还没有这么快到来。

咚嗡嗡嗡嗡嗡——。

听到声音，雪乃惊讶地抬起头打量周围。左侧是一片黑漆漆的镇守树林，但声音是从右侧的比较空旷的地方传来。

「在参拜之前，先去撞钟，要先摆脱烦恼。」

广志用严肃的语气说道，然后带着大辉大步走在前面。他们穿越神社的院落，来到一条狭窄的路前，竟然穿越了那条路，走进对面另一个空间。

雪乃感到很纳闷，跟着走过去后，发现那里是寺院的院落。寺院内也人声鼎沸，本殿旁的钟楼前大排长龙。

「爸爸，等一下。」雪乃拉着走在她右侧的航介手臂，「你刚才是不是说，要去诹访神社参拜？」

航介边走边低头看着雪乃，露出为什么现在问这种问题的表情。

「我有说了，怎么了？」

「但这里不是寺院吗？」

「嗯，既然都已经来了，不是也想敲一下除夕的钟吗？」

「啊？我更无法理解了，那不参拜神社了吗？」

「敲完钟之后再去啊，也可以顺便去寺院拜一下，神明和菩萨应该不会生气。」

走在左侧的英理子见状，立刻放慢了脚步。

「雪乃，你该不会以为是在神社敲响除夕钟声？」

「……嗯。」

英理子笑了笑说：

「雪乃，寺院才有钟。」

「不会吧？神社里没有吗？」

「嗯，也不能这么断言。因为……呃，雪乃，你知道寺院属于佛教吗？」

「我知道啊。」

「OK，神社属于神道。寺院有菩萨，神社有神明。到这里为止，你瞭解吗？」

雪乃点了点头，她们和航介一起排在钟楼前队伍的最后面，广志父子就在他们前面。

「学校有没有教过神佛习合※与废佛毁释※吗？」

注：佛教和神道相互学习融合，诸神列佛互不排斥的思想

注：日本明治时期，主张神佛分离，排斥破坏佛教的运动

英理子看到雪乃侧着头，露出纳闷的表情，露出了微笑说：

「那可能还没学到。在明治时代之前，佛教和神道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各自为政，神社和寺院在一起，或是寺院内祭祀镇守的神明的情况很常见。后来基于各种原因，提出了『神道才是日本的宗教』的政策，于是就强制将佛教和神道分开，但也有例外，有些地方的寺院和神社还是在一起。所以回到你刚才的问题，没办法断言有钟的地方绝对就是寺院，但基本上是这样，而且只能在寺院敲响除夕钟声。因为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是佛教的思想。」

雪乃发现广志和大辉也在不知不觉中，紧盯着英理子的脸。

「英理子，你该不会当过学校的老师？」

广志双手插在口袋里问道，后方又传来咚嗡嗡嗡的除夕钟声。因为他们刚好站在树木下完全没有光线的地方，所以看不清所有人的脸。

「为什么？啊，如果你觉得我长篇大论在卖弄，真的很对不起。」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刚才听你的说明，解释得超清楚，连我都学到了，对不对？」

他征求儿子的同意，大辉也点头如捣蒜。虽然看不清楚他们的样子，但是可以从动静中察觉。

「以前学生时代，曾经在补习班打过工，但并没有在学校当过老师。」

「难怪啊。雪乃，你真幸福啊，有这么优秀的妈妈可以教你功课。哪像我们家，无论是我还是我爸爸，都很不会读书，没有人可以辅导大辉的功课。」

咚嗡嗡嗡嗡嗡。

因为民众敲钟缺乏经验，所以每次声音的大小和钟声都不一样。不知道那是第几下了，搞不好已经超过九十了。如果轮到自己之前，就敲完了一百零八下，不知道还能不能敲钟。

「英理子，你也一起搬来这里就好了啊。」

雪乃听到这句话大吃一惊。广志竟然满不在乎地继续说出了照理说很难启齿的话。

「你们一家人在这里和东京两地分开生活，难道不会感到寂寞吗？你老公身体还很好，可能还不需要照顾，但是和这么可爱的女儿分开生活……」

「你在说什么啊，也未免管太多了吧。」

航介带着苦笑说道。

队伍稍微前进，大家都走了几步，月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雪乃不敢看英理子的脸。虽然她很想知道妈妈的表情，但是想到妈妈万一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就不敢看。

「当然很寂寞啊，那还用问吗？」英理子说：「但是，我相信雪乃比我更加忍耐，所以我不能说我很寂寞。」

「所以啊，你干脆也搬来这里。」

咚嗡嗡嗡嗡嗡。

这次的人似乎很会敲，钟声响亮，余音缭绕。

雪乃低着头，看着雪靴的鞋尖。

为什么在这里问妈妈这种问题？这根本不是可以简单回答的内容。

广志叔叔是好人。他粗犷热心，也很风趣幽默，但是他和这里的人一样，有时候神经太大条，尤其似乎不太能够理解女人拥有自己的事业这件事。

雪乃很清楚妈妈在决定和家人分开生活时，曾经多么苦恼，但广志叔叔为什么要用责备的语气问妈妈「难道不会感到寂寞吗？」这种问题……。

突然有人摸她的头发。

雪乃惊讶地抬起头，发现英理子露出温柔平静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又长高了。」英理子说。

「有……有吗？我觉得和之前一样啊。」雪乃有点不知所措。

「不，你长高了，真的长高了，之前只到妈妈这里而已。」

英理子用手掌比着自己胸部以下的位置，航介笑了起来。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雪乃搬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到你的肩膀了。」

「啊？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英理子深有感慨地注视着雪乃。

原本站在他们旁边的大辉悄悄离开，躲到父亲的身后。

「你怎么了？该不会在意自己个子很矮？」广志调侃道，「不必担心，女生通常会先发育，所以看起来好像很可怕，男生之后会一路追赶，身高很快就会超过她们。」

雪乃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特地提这种事？被他这么一说，只会让大辉和自己都觉得很尴尬。

航介也经常这样少根筋。虽然没有恶意，但就是不懂得察颜观色，雪乃忍不住觉得男人真是无可救药。妈妈以前不时会这么嘀咕，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除夕的钟声仍然不断响起。

英理子用只有雪乃能够听到的声音悄悄对她说：

「我都没有发现你长这么高了……也许我内心认定你还是小孩子。」

雪乃虽然知道英理子想要表达的意思，但总觉得有点难过。

「我就是小孩子啊。」

雪乃说。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像撒娇，如果被大辉听到会很丢脸，所以她说得很小声。

不一会儿，终于快轮到他们敲钟了。前面只剩下几个人而已，后面还有很多人在排队。于是大人决定他们不撞钟，交给两个小孩子处理，雪乃顿时紧张起来。

「你先。」

大辉板着脸说。虽然已经见过好几次面，但大辉每次都板着脸，除非有事，否则几乎不会开口说话，却自以为是地说什么「你先」。

「啊？不行，我不知道要怎么撞钟。」

「看别人怎么撞，不是就知道了吗？」

「你不是很有经验吗？那你先示范啊。」

大辉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就站在雪乃前面。

来到钟楼上，发现梵钟比想像中更大。梵钟内侧很暗，好像有什么躲在里面，感觉很可怕。撞木又粗又长，前后都用V字形的绳索吊了起来。

轮到大辉时，他抓着包住鼻尖的围巾，用力往下一拉，露出了很像他父亲的倔强脸庞。

他紧紧握住撞木前侧的绳索，两脚前后张开，用上半身前后摇晃，而且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大。撞木的前端即将碰到梵钟，还是下一次会碰到。雪乃屏息注视。

咚嗡嗡嗡嗡嗡。

雪乃站在几乎是梵钟正下方的位置，渐渐扩散的余音听起来格外响亮。

「哇，好厉害，你真会敲啊。」

航介和英理子拍着手。

大辉等撞木的摇晃渐渐平息后，轻轻松开了绳索，走到雪乃身旁。

「看吧，是不是很简单？你也试试啊。」

哪有简单？看别人撞钟和自己动手完全不一样。你每年都来撞钟，对你来说，当然轻而易举，但我是这辈子第一次撞钟。

雪乃走向前。她不想看到大辉得意的表情。刚才在队伍中，好几次听到别人撞歪的声音，她可不想因为自己出糗，被比自己矮的男生看不起。

雪乃站在撞木下方。巨大的梵钟就在眼前，表面凹凸不平的突起，就像是动物的皮肤。即使不必考虑撞击点，只要将吊在那里的撞木前后摆动，就可以击中梵钟——虽然知道这件事，但全身仍然紧张不已。

她双手伸向垂下的绳索，右手握在比头部稍高的位置，左手握在脸部前方。绳索比想像中更粗，无法完全握住。这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立刻像大辉刚才一样，双脚前后错开，接着，把绳索拉向后方。

好重。才向后拉了一点点，撞木又弹了回来。她知道即使想要用力阻止，也是白费力气。她只能跟着撞木摇摆，但不能握住绳索的手似乎不能太用力。

几次来回之后，她渐渐瞭解了诀窍，必须巧妙运用撞木本身的重量，在绳索上施力，增加摆动。

她的脑海中闪过之前曾经和父母一起去户外运动场玩绳索秋千游戏，必须抓住绳索，飞到另一端。没错，就是那种感觉。

她模仿大辉刚才的方式，在撞木前端即将碰到梵钟时，又前后摇摆了两、三次，然后整个人都吊都绳索上。

咚嗡嗡嗡嗡嗡。

她一时停不下来，整个身体都冲进了梵钟的正下方，钟声让她的身体发麻。当紧张终于放松后，她感到有点昏昏沉沉。回到大人身边时，广志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雪乃和站在广志身后的大辉四目相对。他又像刚才一样，用围巾把鼻子都包了起来，用模糊的声音对她说：

「很厉害嘛。」

「啊？」雪乃大吃一惊，忍不住发出了惊叫声，「是……是吗？算成功吗？」

「你不是第一次吗？那就超厉害啊。」

虽然大辉说话的态度还是很生硬，但似乎在称赞雪乃。最惊讶的是，她和大辉之间聊天竟然超过了两句话。

一行人走下钟楼，为后面的人让位，然后再次走过那条小路，回到神社。当他们在参拜的队伍后方站定时，四周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

「咦？该不会是新年了？」

雪乃听到广志这么说，慌忙看了手表。没错，刚好是十二点整。

「新年快乐。」

大家纷纷道贺，相互鞠躬拜年。雪乃和大辉虽然觉得很害羞，但还是相互拜了年。

虽然手表的长针和短针完全叠在一起并不稀奇，但是元旦的零点零分，一年只有一次，而且去年和今年的「跨年」也完全不一样了。今年是一家三口分居两地后的第一个新年。

一家人无法在一起生活当然很寂寞，但是，在这里生活不会像之前一样，让她感到窒息。之前总觉得有一道墙壁挡在前方，现在像是站在高地上，看到壮观的景象，就像从那间库房的窗户看到的风景。

雪乃拿下手套，摸着口袋，握紧了放在口袋里的小皮夹。

她决定等一下许愿时，要比往年投更多香油钱。

第一卷 第三章 全人类的学校

英理子没有等到新年的三天假期结束，就必须赶回东京。

航介开车送英理子去车站时，雪乃当然也一起去车站送妈妈。英理子在验票口频频回头看向来为她送行的丈夫和女儿，用可以匹敌他们两人份的力气，用力向他们挥手后，背影就消失了。

把车子驶出停车场，在第一个红灯前停下时，航介对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雪乃说：

「你怎么了？是不是感到很寂寞？」

雪乃看着爸爸，露出了苦笑。

「嗯，有一点。」

「这样啊。」

号志灯转成绿灯的同时，航介就换了档，用可怜兮兮的声音说：

「我可是很寂寞。」

爸爸太狡猾了。雪乃心想。

自己刚才说「有一点」，是避免爸爸担心，其实当然也是「很」寂寞。如果和妈妈分开不会感到寂寞，昨天晚上就不会钻进妈妈的被子，和她一起睡觉了。还是因为昨晚睡在妈妈旁边的关系，反而导致内心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就像离开暖桌时一样。

车子穿越了狭窄的商店街，正前方积雪的山脉宛如一道白色屏风，这是在东京绝对看不到的景象。实在太美了，反而像是电脑合成的影像。

「妈妈她……」

「嗯？」

「妈妈后来都完全没有提我学校的事。」

「喔喔，原来你发现了。」

「当然啊，」雪乃说，「圣诞节前来这里的时候，她也几乎完全没有说，除夕吃晚餐的时候也是。」

「你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吗？」

「嗯……像是『如果继续这样，会赶不上学习进度』之类的……或是『你不是说，转学到这里的学校，就有办法去上课吗？』」

「嗯，这很像是英理子会说的话。」

「但是，妈妈没说，连一句也没说。」

航介握着方向盘，注视着前方，默默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

「雪乃，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啊。」

「你想想看。」

「……以妈妈的个性，不可能不担心，但是既然妈妈什么都没说，会不会已经放弃了？」

「放弃？放弃什么？」

「放弃我啊。或者不能说放弃，而是受不了我。」

航介没有回答。

爸爸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雪乃这么想着，看向驾驶座，发现爸爸用力抿着嘴，两道眉毛弯了下来，似乎觉得太好笑了。

「咦？怎么了？你为什么笑？」

「因为你说的话太莫名其妙了。」

航介瞥了雪乃一眼。

「英理子怎么可能放弃你，或是受不了你？这位小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那为什么完全没有提学校的事？」

航介带着笑容，摇了摇头。

「关于这个问题，你要自己思考，找到答案。」

「那爸爸你呢？」

「我怎么样？」

「我迟迟没有去这里的学校上课，差不多该去学校上学了，你对这些事是怎么想的？我会自己思考，但是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作为参考。」

航介露出「这样啊」的表情。因为在开车，所以仍然看着前方，但似乎觉得雪乃说的话很有趣。

「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让你参考，我觉得都可以。」

雪乃皱起眉头。

「去或不去都可以？」

「对。」

「我可以不去学校？」

「可以啊。」

「啊？为什么？」

「没为什么啊，因为你不是不想去吗？既然你不想去，那就不用去啊。学校这种地方，并不需要勉强自己非去不可。」

「……嗯。」

「这就是我的想法。」

雪乃觉得爸爸的意见很不负责任，而且说话的语气也好像随时都会吹起口哨。

「妈妈可能有其他的想法，没办法说我和妈妈的想法谁对谁错，也许两个人的意见中，都有正确的部分，也可能两个人都错了，所以我希望你自己思考之后做决定，即使绕一点远路也没关系。先不管要不要去学校，目前最重要的，就是瞭解你自己真实的感受，然后再来思考，自己愿意为了什么样的目标稍微努力。你应该也有那种虽然没有特别的理由，但就是很喜欢的东西，或是有兴趣的东西，无论音乐或是艺人都没有关系。」

「……嗯，应该、有吧。」

「你不觉得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够和自己有兴趣的事物或是人产生交集，不是很有趣吗？」

「……对，我也这么觉得。」

「对不对？我觉得『努力』就是为了追求这种乐趣而存在。但是我有言在先，即使是这样，也不能努力过度，只要比现在稍微努力一点点就好，掌握这样的分寸最重要。雪乃，我深刻体会到，人在『比现在稍微努力一点点』的时候最美，也最帅气。」

「你该不会……」雪乃转头看着爸爸，「是在说妈妈？」

航介双手握着方向盘笑了起来。

「对唉，你这么一说，的确像在说妈妈。妈妈好像从出生到现在，都一直在贯彻『比现在稍微努力一点点』，你不觉得这样很帅吗？」

「我觉得超级帅。」

「对不对？妈妈嫁给我真是太可惜了。」

「我也觉得。」

「喂！你身为女儿，这种时候不是要安慰我吗？」

「啊？问题是我真的这么觉得啊。」

「你太诚实了。」

航介不知道为什么笑得很开心。

不知道在其他的家庭，爸爸会不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赞美妈妈？而且是在女儿的面前称赞。雪乃感到很受不了，但也同时感到自豪。即使一家人选择了分别在乡下和东京两地生活，但是彼此的心并没有分开。爸爸发自内心尊敬妈妈，而且至今仍然很爱妈妈。这么一想，就感到很安心。

车子沿着笔直的道路驶向前方的雪山，离开车站一带之后，周围的景色也越来越冷清。

真希望春天赶快到来。到时候，周围就会充满绿意，眼前这片寂寥的景象就会消失。但是，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在做什么。先不说春天，在冬天期间，真的可以一直像现在一样过每一天吗？

正在开车的爸爸似乎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话，没有再开口说话。雪乃默默看着副驾驶座旁车窗外的风景。

自己有兴趣的事。

即使没有特别的理由，也觉得喜欢的事。

如果是小东西，她可以举出很多例子。比方说，水蓝色的色铅笔，和为了写信给妈妈，用零用钱买的羽毛图案信纸，还有从水井汲水时，在水面摇曳的朝阳，以及吉吉央求出门散步时，用鼻子发出的恳求声。

但是，爸爸说的应该不是这些事。虽然雪乃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她觉得爸爸希望她能够赶快找到有朝一日，当她独立生活时，能够成为精神支柱的事物——至少有可能成为日后精神支柱的兴趣爱好——好好加以培养，一步一步成为比现在更好的人。她猜想这就是爸爸想要表达的意思。为了做到这件事，必须更认真地面对自己内心的「喜欢」，因为她觉得答案一定就在其中。

车子在熟悉的风景中，沿着雪乃已经瞭若指掌的路，慢慢驶向家中。

进入通往村落的岔路，经过小学前时，雪乃忍不住想要移开视线，但临时改变了主意。

她看向在东京根本无法想像的宽敞操场。校舍虽然老旧，但是很有份量的木造房子，三角形的屋顶下方，有一个巨大的时钟。

这时，车子突然放慢了速度。爸爸缓缓踩了刹车，把车子停在路旁，然后打了P档，看着雪乃说：

「要不要散散步？」

雪乃发现自己反射性地绷紧了身体。她不想靠近学校周围，那里是危险的地方。——她的心比身体更加畏缩。

但是……今天不是一个人，爸爸也陪着自己。爸爸说，学校这种地方，不想去就不要去。

雪乃终于点了点头。

她从休旅车的副驾驶座跳下车，冷风像针一样钻进耳朵和脖子。她把羽绒衣的拉炼拉到了喉咙口。

头顶上的天空一片清澈蔚蓝，飘浮着几道好像用笔画上去的云，被上空吹拂的强风吹动，在有一半被雪覆盖的操场上投下了阴影。

「要不要绕一圈看看？」

航介不等雪乃的回答，就迈开了步伐。

「呃，等等我。」

雪乃小跑着追了上去，走到爸爸身旁。当她追上爸爸之后，就能够轻松地配合爸爸的步伐并肩而行。这就是爸爸。虽然看起来好像很强势、以自我为中心，不，爸爸真的很强势，也的确以自我为中心，但同时也很贴心地顾虑到很多细节。

校园周围是低矮的围篱，有一整排树叶已经落尽的樱花树，樱花树之间种了像是杜鹃之类的植物。雪乃微微踮起脚，边走边看着校园。

「喔，正门开着。」

雪乃听到航介的声音，忍不住紧张起来。她很担心爸爸会说，那就进去看看。

「那就进去看看。」

看吧，我就知道。

「啊？不要啦，会被骂。」

「被谁骂？」

「学校的人。」

「为什么要骂我们？」

航介纳闷地问，然后从正门走了进去，穿越停车场。

「因为……」雪乃抓着爸爸上衣下摆，试图阻止他，「因为我又不是这里的学生。」

「不，你目前就是这里的学生，因为已经办好了转学手续。」

爸爸伸出手，用力摸了摸雪乃的头。

这根本不是重点。雪乃着急起来。既然我「目前就是这里的学生」，就必须面对为什么不赶快来学校上学这个问题。

「如果遇到人，不是会很麻烦吗？」

「会遇到谁？」

「不知道啊，比方说，班导师之类的。」

「目前还在放假，老师会来学校吗？即使遇到了，不是刚好吗？」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好啦好啦，没关系，没关系啦。」

航介笑着，沿着校舍正面玄关的阶梯大步走了上去。

「呃，等、等……。啊哟，爸爸！」

雪乃扭着身体，着急地跺着脚。虽然她独自留在原地很不安，但也没有勇气未经允许，就走上阶梯。正确地说，她认为自己没有资格。

玄关后方很暗，爸爸似乎在和谁说话。

爸爸，拜托你别闹了。即使是这个学校的学生，除非有充足的理由，否则应该也不可以在放寒假时走进学校。更何况自己还是外人，或者说是不够格的人，总之，自己什么都不是。她觉得像自己这样半吊子的人，根本不可以踏入学校这种特别的地方。

她坐立难安，心急如焚地站在原地等待，航介在阶梯上方探出头向她招了招手。

「上来啊。」

「啊？我不要。」

「别担心，学校的人已经同意我们可以去里面看看。」

不知道爸爸和谁说了什么，到底是如何交涉的。爸爸在这种时候，向来不会听取别人的意见。如果雪乃不上去，他就会一直等在那里。

雪乃叹了一口气，不甘不愿地走上阶梯。早知道就不应该下车。

「你刚才明明说是散步。」

她抬眼瞪着爸爸。

「我们就是在散步啊。」航介若无其事地说，「这是学校探险之旅，只是没有导游。」

爸爸在说话时，已经在鞋柜前脱鞋子。

雪乃穿鞋柜前的棕色拖鞋有点大，收发室的玻璃窗户后方好像是事务室，有好几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方的中年女人看着他们，面带微笑地点头示意，雪乃也慌忙鞠躬打招呼，但是笑不出来。

「啊啊，没错没错，这就是学校的味道。」航介充满怀念地说。

那是地板腊渗进旧木头的味道，灰尘和粉笔的微粒子在停滞的空气中飘来飘去。如果是上学的时候，就会听到桌脚、椅子脚和地面摩擦的声音，篮球弹向体育馆挑高天花板的声音，下课时间，教室和走廊上都会充满学生高亢的声音。

记忆的漩涡在鼻腔和脑海中苏醒，雪乃吞着口水。她无法顺利呼吸。

那时候——被班上所有人当空气时，雪乃无论如何，都无法告诉家人。

之前那所学校的校长在朝会时，三不五时对学生说：

「你们在学校并非只学知识而已，还要学习在团体生活中，和周围的同学相互体谅，团结一心，向共同的目标努力。如果无法学会这件事，无论功课再好，都称不上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在四年级之前，每次听到校长说这些话，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是在五年级暑假之后，这番话就变成了扎在她心头的刺。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可以像校长说的那样。雪乃总是这么想。无论是社会课的共同发表，或是自然课的实验，她都很希望能够和「周围的同学」、「团结一心」努力，自己也不希望全班同学都不理自己。

每次在根据点名顺序或是猜拳分组时，和她分在同一组的同学在她面前都毫不掩饰不悦的表情，她就很想死。虽然有的同学并没有积极加入霸凌她的阵容，只是受其他人影响，跟着这么做而已，但既然无法向雪乃伸出援手，结果还是一样。

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袒护了自己的朋友。雪乃不止一次这么想。自己只是和之前一样，和毫无理由遭到霸凌的女生说话，没想到转眼之间，自己反而成为霸凌的目标。自己并没有错，是那些做出无聊行为的人有问题——虽然她的脑袋知道这些情况，只不过内心还是难以接受。

因为，大人都说「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尽可能多交朋友，知心朋友是人生最美好的事」，还有「从一个人的朋友，就可以瞭解那个人的价值」。

既然这样——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朋友，不就意味着毫无价值吗？

虽然不是以前在东京就读的小学，但是久违地嗅闻到校舍独特的气味，那一阵子每天感受到的恶劣心情随着具体的记忆同时苏醒，忍不住感到鼻酸。雪乃身体用力，忍住了眼眶泛泪。如果在这里哭，爸爸会不知所措，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很可怜。

雪乃咬紧牙关，跟在爸爸身后，爸爸兴致勃勃地站在五颜六色的手写海报前，看着「走廊上不要奔跑！」、「活力满满地相互打招呼」之类的海报，有时候又弯下身体，隔着玻璃窗户，打量贴在教室内布告栏上的学生书法练习纸。

沿着挑高的楼梯转了一圈，来到了二楼，拖鞋发出啪答啪答的清脆脚步声在很高的天花板产生了回音。

「啊，就是这里。」

航介自言自语着，突然抓着教室的拉门，把门打开了。

「啊？爸爸？」

雪乃大吃一惊，还来不及制止，航介就已经走进了教室。雪乃抬头一看，发现门口上方写着「五年二班」。

她顿时感到心脏一阵刺痛。和之前学校时相同的班级。

她曾经在早上走到教室门口，看到这块牌子后，实在无法走进教室，最后转头离开了。虽然她从脱鞋处走去校舍外，但又没有勇气在其他学生上学时，自己反向走回家。当她站在原地发愣时贫血发作，蹲了下来，导护老师把她带去了保健室。

「喔，在这里，在这里。」

教室内响起爸爸开朗的声音。

「雪乃，你过来看一看。」

对自己来说，跨越教室门口的门槛是多么困难的事——雪乃觉得爸爸应该根本无法想像。只要想做什么，爸爸就会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这样的爸爸一定无法瞭解有人对自己的没出息恨得牙痒痒的心情。

在这个问题上，妈妈英理子应该也一样。如果是妈妈，一定不会让班上的同学觉得她是可以欺负的弱者，即使有人恶整她，她也会不予理会，或是会毅然地抬头挺胸，完全不放在心上，直到那些同学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雪乃。」

爸爸又叫着她的名字。爸爸正在教室后方，抬头看着布告栏上方，向她招着手。

虽然都是五年二班，但这里不是那个教室。

雪乃鼓起勇气，踏进教室，走到爸爸身旁。

布告栏上贴满了书法练习作业。

「让内心充满阳光」。

每张纸上都写着相同的内容。「让内心充满阳光」、「让内心充满阳光」、「让内心充满阳光」……。虽然这是很棒的心态，但雪乃觉得有时候即使想这么做，也没办法做到。

「你看。」

顺着爸爸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最上方看到了一个她也知道的名字。

「大辉这家伙，字写得挺好看的嘛。对不对？」

航介笑着说完这句话，随手拉了最后排座位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也坐下吧。」

虽然爸爸这么说，但雪乃觉得不可以擅自坐别人的椅子，而且心里也会不舒服。雪乃皱起了眉头，低头看着爸爸旁边那个最后排的座位，不禁吃了一惊。

课桌的右上角贴了名牌。上面写的名字不是别人，而是大辉。

名牌上的字和书法作业上的字不一样，端正的字看起来是大人写的。周围课桌上的名牌笔迹也都不一样，所以想必是广志写的。

雪乃低头看著名牌时，鼓起勇气问了一件事。

「爸爸，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可以啊，随便问什么都可以。」

「大辉他……」

「喔，你这么快就直接叫他的名字。」

「不是你想的那样。」

雪乃语气严厉地说，因为她觉得叫「大辉君」反而听起来更亲密。

「我是说那个男生，」雪乃改口说，「他不是经常和广志叔叔在一起吗？」

「是啊。」

「我……还没有见过他的妈妈。」

雪乃一直很在意这件事，但觉得似乎不太方便直接问大辉或广志，所以一直放在心里。

和岛谷家一样，每个家庭都有不同的情况，有些事可能不愿意轻易告诉别人。雪乃自认为有这种程度的想像力。

「我并不是基于好奇心，才想知道这件事。」

她看到爸爸沉默不语，慌忙补充说。

「只是因为我们经常和广志叔叔他们见面……我担心在聊天的时候，不小心说了奇怪的话踩到地雷，我只是尽可能不想犯这种失误。」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那就没关系。不，即使有什么隐情也无妨。每个家庭的情况不同，可能有的妈妈很少和孩子一起行动，或是大辉有某种只爱爸爸的理由，并不需要搞清楚所有的理由。

「嗯，」航介似乎察觉了雪乃的感法，点了点头，思考片刻后，又说了一次和刚才相同的话。

「来，你也坐下吧。」

雪乃缓缓拉开椅子，在大辉的座位坐了下来。虽然她在厚裤袜外穿了牛仔裤，但仍然可以感受到木椅表面的冰冷。不知道上课的时候会不会开暖气，否则拿铅笔的手也会冻僵。

「雪乃，你比我成熟多了。」

咦？雪乃抬起头，看到爸爸露出了难以形容的眼神。爸爸目光炯炯，看得她有点难为情。

「怎么回事？」

「不是啦……当初我什么都没想，就直接问广志，怎么都没有看到他太太，她在忙什么？」

（哇……）雪乃很想缩起脑袋。虽然她很喜欢爸爸的直率，但同时也知道这种直率有时候可能会伤人。

「我虽然完全没有恶意，但并不是没有恶意就没问题。」

爸爸自己似乎也知道这一点，然后用郁闷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于是广志就告诉我，『她目前在娘家休养』，听说在此之前，曾经住院将近半年左右。」

「不会吧？这么严重？」

不知道到底生了什么病，即使在出院之后，仍然必须和家人分开，回娘家休养。雪乃虽然感到好奇，但只是注视着爸爸，没有发问。

航介露出比刚才更灿烂的表情看着雪乃。

「你在这方面就很优秀。」

「啊？」

「我认为你具备了我和英理子都没有的美德。」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因为太想知道很多事，经常不顾及别人的心情。英理子是基于自己必须瞭解情况的信念，还是会过度介入别人的隐私，但是，你能够站在对方的立场，克制自己的好奇心，这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到的事，真的很厉害。」

「……有吗？」虽然雪乃也搞不太清楚状况，于是嘀咕了一句：「太好了。」

航介笑了笑说：

「总之，据广志说，情况有点复杂。我决定相信你在这方面的优点，所以告诉你这件事……」

航介停顿了一下，雪乃紧张地看着爸爸。

「我问你，你觉得自己的想法和心情，也就是脑袋里和内心的想法属于谁？」

「啊……。爸爸，你刚才不是说『自己的想法和心情』吗？」

「嗯，我的确这么说。」

「既然这样，那不是就属于我吗？」

如果不属于我，那到底属于谁？

「原来是这样，那我问你，你瞭解自己内心所有的一切吗？像是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为什么会对那个人这么生气？你有办法在完全瞭解这些的基础上完全控制吗？」

雪乃越来越糊涂，她不知道爸爸到底想要说什么，不是在谈大辉妈妈的事吗？

「我觉得大致都能够瞭解……但是好像、没办法完全控制。我也不太清楚。」

雪乃老实回答，航介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爸爸也一样，应该说，大部分人应该都这样。虽然在某些方面，自己最瞭解自己的情况，但也有些部分反而是当事者迷，即使如此，仍然是大致能够控制的状态，至少不至于影响到日常生活。

「嗯……」

「但是，假设自己的脑袋里，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对自己说很多话呢？」

「什么意思？」

「比方说，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但是听到在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指着自己，说自己的坏话，或是觉得一直有人在追着自己跑，整天都忍不住回头看。或是想要上厕所时，就听到有人说『现在要去厕所了！』好像被人监视……」

爸爸列举了几个可怕的例子后说：

「雪乃，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你身上，你会怎么办？」

「我才不要，这会很困扰。」

雪乃不加思索地回答，说出口之后，又想了一下，答案还是一样。

——很困扰。

「是啊，真的很困扰。」

航介点了点头，然后闭口不语。

雪乃看着爸爸的脸，等待他的下文，然后突然恍然大悟。

「啊？大辉妈妈的病该不会……」

她发现自己又直接叫了大辉的名字，但是现在没时间改口。

爸爸好像在深呼吸般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了出来，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在无论怎么看，都和他高大的身体不相衬的椅子上转过身，把手肘放在课桌上，看向黑板的方向。

「虽然在这个时间点说这些话有点奇怪，但是爸爸希望可以和你一起思考几件事，也希望你能够记住。」

「什么事……」

「首先，你觉得谁最『困扰』？」

「谁……不是广志叔叔和大辉吗？」

「不见得吧。他们身为家人，当然会陷入混乱，也会很受伤，应该也做了很多痛苦的努力，但是我认为当事人应该比任何人更困扰。」航介看着黑板说。

也许是这样。雪乃心想。光是自己的想法和心情，有时候就觉得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如果还有其他人的想法硬是钻进自己的脑袋——我可能会崩溃。

「真可怜。」

雪乃小声嘀咕了一句。航介也点了点头。

「是啊，大辉的妈妈和家人都很可怜，但是雪乃，希望你不要搞错一件事。如果对他们的处境感同身受，觉得他们一定很痛苦，希望自己可以助他们一臂之力，这种想法当然没问题，但是，我认为不可以高高在上地同情别人。」

雪乃注视着爸爸，仔细聆听他说话。这番话虽然有点费解，但她觉得爸爸正在告诉自己很重要的事。

「很多人对这种心理的疾病带有偏见……雪乃，你知道什么是偏见吗？」

虽然雪乃听过这两个字，但并不是很清楚是什么意思。她不置可否地歪着头，航介想了一下说：

「就是没有任何明确的根据，用偏颇的想法误会对方，看不起对方，差不多是这样的意思。」

雪乃感到胸口一阵抽痛。

「和霸凌不一样吗？」

爸爸转头看着她。

「嗯，有点不一样，但似乎有某部分交集。偏见就是遇到和自己在某些方面不一样的人，就认定自己才是正常、正确的一方，对方很奇怪、有问题，而且认为自己没有错，所以攻击对方也没问题，因为自己在感情上无法接受对方，讨厌对方当然也没关系，正当化自己的行为。……对喔，这么一想，就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些根本的想法，可能和霸凌很像。」

雪乃在听爸爸说话时，就觉得自己的胃被用力抓紧。耳朵深处传来嗡嗡的金属声，嘴里有一股血腥味。

无论自己做什么，不，即使什么都没做，只是出现在那里，那些同学就说自己很奇怪，脑袋有问题，还骂自己丑八怪。即使告诉自己，自己并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但是在一次又一次被骂之后，渐渐失去了自信，觉得搞不好自己真的很奇怪，真的是丑八怪，脑袋真的有问题。即使那些同学骂自己，自己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甚至觉得自己在呼吸，就很对不起他们，结果真的就无法呼吸。——当时真的太痛苦了。

「对不起，让你想起了那些事。」

航介说。雪乃觉得爸爸能够理解，心情就稍微平静下来。她默默摇了摇头。

「很多人都和大辉妈妈有相同烦恼，为此痛苦不已，比我们想像的更多。」

「是吗？但是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爸爸呢？」

「我有遇过。」

雪乃瞪大了眼睛。

「是谁啊？」

「是我公司的前辈。」

「那个人也是做和你一样的工作吗？」

「是啊，我刚进公司时，就是这位前辈教我如何向大众介绍商品的优点，以及要如何用广告呈现这些工作的基本。」

「他比你大几岁？」

「我记得好像比我大三岁，他很聪明，工作能力也很强，我非常尊敬他，他也是同龄的同事中，最早升迁的人……。但似乎也因为这个关系，遭到周围人很多的攻击。他可能在这样的压力之下，独自咬牙硬撑，结果从某个时期开始，再也无法来公司上班，休假了一段时间，最后只能辞职。」

雪乃没有说话。这就是所谓的感同身受吗？

当自己经常向学校请假，最后无论再怎么鞭策自己，也无法去学校上课时，爸爸若无其事，用坚定的语气对自己说，不需要逼自己去不想去的地方，该不会是因为……。

「雪乃，我觉得你能够理解这种情况。」航介继续说了下去，「虽然觉得自己该做某件事，但是身心不听使唤，明明是自己的事，自己却无法控制，有时候不是会这样吗？」

雪乃用力点头。

「而且很多人即使发现自己的这种状况，也极力想要向周围人隐瞒，无论在公司或是家里都一样，结果反而延误了治疗，症状越来越严重。大辉的妈妈就是这样。」

航介缓缓告诉雪乃。大辉的妈妈无论在工作的公所，还是下班后回到家里，都隐瞒了自己的身心出了状况，继续硬撑着，最后——她甚至无法正常生活，在某个时期之后，就开始自我封闭，完全不想看到家人，也听不到家人对她说的话。在她住院期间，也无法和丈夫、儿子见面。

雪乃吞着口水。她觉得喉咙很痛，好像吞下了坚硬的石头。

她想起了大辉那双黑色的眼眸。除了在说话、玩乐的时候，在他情绪激动，或是因为别人说的某句话感到生气的时候，大辉的眼睛格外明亮。雪乃完全没有想到，那双眼睛背后，隐藏了如此复杂的情况，她和大辉相处时，从来不曾从大辉身上感受到有这些隐情。

如果自己遇到相同的状况，不知道会有什么感受。当对着这个世界上最喜欢，也最重要的人叫「妈妈」时，妈妈也没有回应，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感受。

「雪乃。」

爸爸格外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雪乃的泪水忍不住在眼眶打转。

「我可以努力想像你在学校所经历的事，但是我认为真正的情况，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大家都一样，每个人都带着别人无法瞭解的痛苦和悲伤，努力走在人生的道路上。」

所以，千万不要以为只有自己活得很辛苦。爸爸接下来会说这句话吗？

「所以。」

雪乃不由得紧张起来。

「所以你一点都不奇怪。」

「……啊？」

「你不需要因为自己无法和其他人一样去学校就感到自责，完全没这个必要。你想一想，如果有人发烧躺在床上，不会有人对他说，你发烧太奇怪了，无论如何都该起床，对不对？如果真的有人说这种话，反而是这个人有问题。通常都会在病人康复之前，担心病人的身体，好好照顾，如果仍然没有康复，就会改看其他医生，或是换另一家医院。心灵的疾病也一样。」

快不行了。鼻子深处渐渐发麻。这是快要泪流的前兆。

「无论学校或是公司，进一步而言，家庭也一样，如果在这些地方已经充分努力，但仍然很挫折，就不要再继续勉强自己。否则未免太残酷了，不是吗？广志至今仍然很自责，认为是自己把太太逼到这种地步。我也很后悔，没有向曾经那么照顾我的前辈伸出援手，我不想再重蹈覆辙，至少希望可以好好保护你的心。」

雪乃觉得喉咙一紧，眼睛深处发烫。真的不行了。她还来不及思考，泪水就流了下来，根本忍不住。

雪乃低着头，泪水不停地从她的双眼滴落，在牛仔裤的裤腿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迹。

「所以，」航介缓缓地继续说了下去，「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去学校。虽然有些知识，只能在学校学到，但外面的世界也有很多一辈子都无法在学校学到的事。这个世界是我们需要花一辈子的时间学习的学校，这不是小孩子的学校，而是全人类的学校。雪乃，爸爸希望你仔细听好。」

雪乃抬起满是泪水的双眼。爸爸表情严肃的脸出现在像隔着旧玻璃看到的扭曲视野中。

「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接下来我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你，不管是大人聚集的场所，或是公家单位或是集会。寒假期间可能没有太大问题，但在开学之后，可能会有人好奇地问，你怎么没有去学校上课。到时候我不会隐瞒，我会回答『因为女儿决定不去学校，我身为父亲，尊重她的决定』，我会明确这么回答，无论对方是否理解，我都希望你也落落大方地抬起头，好不好？」

雪乃吞着口水，忍住了泪水，点了点头。

「我当然每次都会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很不想和我一起去，也可以拒绝，但是，如果你不和我一起出门，就要帮忙爷爷、奶奶做事，不可以躲在家里什么都不做，让两位老人家担心。在这件事上，你必须答应爸爸的任性要求。」

雪乃用手掌擦了双眼，同时用手背擦了一下人中后说：

「好。」

「你愿意答应爸爸吗？」

「我答应。」

「这样啊。……谢谢你。」

爸爸，你向我道谢太奇怪了，我才要对你说谢谢。虽然雪乃想要说这句话，但是脑袋和舌头都麻木了，手脚也一样。

航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如果爸爸现在说要回家，自己没办法马上站起来——雪乃这么想，爸爸的手抱着她的头，轻轻放在他的肚子前，摸着她的头发，似乎在安慰她，一次又一次。雪乃以前很小的时候，爸爸也经常这样抚摸她的头。

雪乃很高兴，但又觉得很害羞，无法抬头看爸爸。

她用力吸了吸鼻涕后说：

「爸爸。」

「嗯？」

「你的肚子……来这里之后，是不是变小了？」

*

说话真的必须小心谨慎。曾经在广告业工作的爸爸应该很清楚这件事。

雪乃无法理解，为什么爸爸在面对家人时，就经常发生这种状况。无论在面对太太，或是祖父的时候——因为说话不需要像面对重要的客户时那么紧张，所以经常没有充分思考就脱口而出。

「爷爷，不是啦，我说这些话，并不是否定你一直以来的做法。」

航介对茂三说，而且语气很慌张。

「我绝对没这个意思，如果让你有这种感觉，我可以道歉。对不起。」

「哼，我才不需要这种言不由衷的道歉，莫名其妙，把别人当傻瓜。」

「没有啦，我不是说了吗？我并不是挑剔你的做法，只是想要表达换一个角度思考，同样种蔬菜和水果，或许可以拓展出一条有趣的路。」

「你在说什么啊，才种了没几天的地，就开始说大话，你懂什么？」

茂三的心情很差。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完全就是美江经常叹着气说的「老头子一旦生气，就会气很久」的情况。

雪乃轻轻叹了一口气，避免被他们爷孙俩听到。

几分钟之前，年纪相差一倍的祖父和孙子两个人还和乐融融地在主屋旁的库房保养农机具。雪乃戴上橡胶手套，负责整理柜子上的瓶装农药、油罐和油漆罐，松开狗炼的吉吉也因为可以一起凑热闹而开心不已。

航介大部分都是为了女儿，同时也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毅然辞去了在东京一家大公司的工作，决定回老家生活。茂三这天第一次针对这件事表达自己的意见。

「这不是能够轻易做到的事。」

茂三向来很少称赞男人，而且之前也曾经对航介说「你不要想得太天真」，所以航介听了很高兴，连雪乃也跟着高兴起来。

航介八成是因为这个原因得意忘形。

「其实我对这里还没有人种的作物很有兴趣。」

航介说，「虽然大家都说农业是夕阳产业，但是在东京，只要走进稍微高级一点的超市，就会发现有很多以前没看过的蔬菜，价格也不便宜，销量却很不错。我认为蔬菜和服装一样，也有所谓的流行趋势。不光是好吃，如果外表很有时尚感，就可以卖出好价钱。虽然必须考虑到这里的土地是否适合种植的问题，但如果只种和其他人相同的蔬果，就不会有未来，既然我决定要务农，就希望做一些让城市的人也都很向往的事。」

只有灯泡照亮的库房内，航介正在为耕耘机旋转的部分上油，旧铁皮加油壶底部不时发出哔可哔可的声音。

「建立品牌很重要。爷爷，你可能不了解，现在很多人把每天的料理上传到IG上。」

正在用磨刀石磨镰刀的茂三简短地问：

「……上传？」

「对，就是传到网路上。比方说，用手机或是数位相机把奶奶今晚做的菜拍下来，然后在网路上公开，让世界各地的人都可以看到，这就是『上传』到网路上。」

「这个世界上，有谁要看老太婆卤的芋头？」

「还真的有不少人想看。」

「是想要模仿，然后自己也来做同样的菜吗？」

「当然也有这种人，但是比方说，如果是艺人上传的照片，有人就带着好奇心看这些照片，觉得原来他平时在家里都吃这种食物。」

「喔。」

「追求时尚并不是坏事，不光是艺人，普通老百姓也一样，所以他们都会把自己吃的菜上传到网路上，这种时候，食材的外表就比美味更重要。说得极端一点，即使不好吃也没关系，反正相机拍不出来。总之，前提就是照片必须拍得美美的，如果无法拍得看起来很美味，那个部落格就不可能红。」

「部落……？」

「部落格。有点像是在网路上公开日记的文章，和普通的日记不同，重点就在于其他人可以留言表达感想。有些部落客的追踪人数甚至有好几万，好几十万人……追踪人数就是读者的意思。」

「有这么多人看的日记，到底要写什么？根本没办法写真实的想法。」

茂三说的话很有道理。

「如果要这么说，就真的没戏唱了。」航介笑着直起身体，「雪乃，你把第二层那个红色的油罐拿给我。」

雪乃急忙拿了过去，航介为用完油的油壶加了油，把油罐交还给她后，又弯下身体，开始为旁边的一辆旧脚踏车上油。

「因为有这样的背景，所以我才说蔬菜也有所谓的流行趋势。即使把唾手可得的蕃茄切成薄片的照片上传到网路上，也无法吸引任何人的兴趣，但换成是没有见过的蔬菜或是水果，情况就不一样了，这就是所谓的『IG网美照』。」

爸爸不停地按着油壶底，发出哔可哔可的声音，然后转动着已经生锈的脚踏车链条。

「在目前的时代，只要照片拍得好，上传到IG上可以吸睛，无论是杂货还是衣服，很快就会走红。如果是料理，不仅照片要拍得好看，为了具有和其他部落格不同的特色，即使只是沙拉，也一定要使用走在流行最尖端的时尚蔬菜。因为有一定数量的消费者愿意花钱在这种事上，如果说很荒谬，还真的很荒谬，但现实就是这样。既然这样，我认为我们也可以把焦点放在这件事，挑选栽种的作物。」

事后回想起来，发现航介说到一半之后，茂三就完全没有答腔。

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雪乃心想。自己因为听得太专心，所以没有注意到曾祖父的反应。如果自己中途发现，也许可以巧妙打断爸爸继续说下去——不，以爸爸当时的兴致，恐怕很难停下来。

「我认为农业想要存活，就必须运用战略，至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一直重复做相同的事，只栽种一些常见的蔬菜和水果，而是必须追求更高的境界。」

因为茂三没有反应，航介提高了音量。

「爷爷，你有没有听到？」

这时，原本低头磨刀的茂三终于坐直了身体。

「有，我有听到。托你的福，我的耳朵没聋，而且你喋喋不休聒噪了半天的内容也都听得一清二楚，就连不想听的内容也听到了。」

这时，雪乃才终于发现气氛不对劲。航介当然也发现了。

「咦？爷爷，等一下，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啊。」

「但是你好像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只是很火大。」

「那不是超级生气吗？」航介慌张起来，「爷爷，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马上改变之前的方式。」

「那还用说吗？即使你想这么做，也不可能做到。」茂三满脸不悦地说。

「什么蔬菜的流行，外表又是如何，你说得很轻松，如果你想要栽种新的作物，就必须先搞定田里的泥土，那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事，又不是换一张纸画画这么简单。」

雪乃愣在原地，甚至无法把手上棕刷放回架子上。虽然曾祖父平时脾气就很暴躁，但这是第一次看到他大发雷霆。

「不，等一下，爷爷，我当然知道，而且我也并不打算动你辛苦耕耘多年的农地，我已经请公所帮忙介绍，租用目前休耕的农田。」

「喔，那真是辛苦你了。如果事情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大家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虽然是这样，但是如果不试验看看，永远都沦为纸上谈兵。爷爷，你之前不是也说，当初你率先在这里种蓝莓时，其他人都表示反对，还嘲笑你。」

这一带大部分农民的果园都是以种葡萄为中心，茂三当年第一个在种葡萄的同时，也开始种蓝莓。这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当时，蓝莓这种水果还不普及，茂三原本也只是想试种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果树，但是其他人百般劝阻。有人规劝他，不可能会成功，也有人揶揄他喜新厌旧，不知天高地厚——除了因为乡下的人讨厌变化这种特有个性以外，还掺杂了嫉妒，也因此反而激发了当时才五十多岁，身强体壮的茂三的斗志。多亏了当年的努力，今年夏天出货的蓝莓像樱桃那么大，成为茂三和之后也跟着他一起种蓝莓的农民重要的收入来源。

「爷爷，你从以前不就是充满挑战精神的人吗？我也想和你一样挑战，到底有什么问题？」航介不服气地说。

茂三再度低头看着磨刀石，继续磨着割草的镰刀，然后保持这个姿势说：

「因为你得意忘形了。」

「爷爷！」

「我并没有说不能挑战，只不过要怎么说，我觉得你的想法都建立在表面肤浅的事上。」

「为什么？我刚才说的内容哪有肤浅？」

「又是网路，又是艺人的公开日记，为了讨好那些人种田会开心吗？拍得很漂亮的蔬菜照片？虽然我搞不懂什么埃及，又是部落……部落什么的，你为了让自己的照片出现在那种地方而种蔬菜会开心吗？嗯？」

吉吉可能感受到火爆的气氛，在雪乃的脚下发出哼、哼的声音。

「我并没有说，只是为了那个目的种蔬菜，只是觉得普通的高丽菜、小黄瓜之类的蔬菜，很难脱颖而出，但如果种新品种的蔬菜，就很容易引起注意。如果能够结合可以用来做什么料理，有计画地进行宣传，可以引起讨论，也更有助于建立品牌……」

「你刚才不是说，照片拍不出味道吗？」

航介一时语塞。

「那是……」

「你还说只要照片看起来很美味就好，即使实际味道很难吃也没关系。你有这么说吧？」

「那只是夸张的说法。」

「我可不这么认为，脱口而出的话，才是内心真正的想法。」

茂三虽然不假辞色地训话，但仍然没有停下手，俐落地持续磨着弧形的镰刀。

弯曲的后背，头发也比雪乃记忆中少了许多，脸上和手上多了很多皱纹，但为什么完全没有衰老的感觉？难道是因为他的肩膀看起来充满气魄吗？

今天不仅第一次看到曾祖父动怒，也是第一次看到爸爸认真反省、沮丧的样子。雪乃觉得爸爸此刻从老前辈身上学到了重要的事，这个世界果然是「全人类的学校」。

「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如果你是认真想要挑战，那就去试试。不管是什么作物，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你说的也的确有几分道理，我以前也完全不听别人劝说，哈哈，看起来是遗传。」

茂三的话听起来不像是挖苦，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平静。

雪乃终于松了一口气，放松了全身，刚好和抬起头的曾祖父四目相对。茂三立刻露出柔和的眼神。

「但是，航介。」

「是……」

「你无论再怎么忙，都要好好照顾小雪。光是爸爸一个人还不够，即使爷爷、奶奶一起帮忙也无济于事，女孩子有时候还是需要妈妈。只要你不要忘记这件事，我就不会再多说什么。」

第一卷 第四章 名字

二月初，航介原本信心满满地想要租借一块休耕地，却突然遭到了地主的回绝。

地主起初也很有意愿，为什么突然……于是航介去公所询问。

「其实也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

航介沮丧地告诉广志和大辉父子。

「说白了，就是『面子』问题，说是『并没有落魄到为了赚那点小钱，必须把祖先留下来的地租给别人』，起初在谈的时候，完全不觉得对方有这种想法。」

「常有的事。」广志说，「八成是亲戚或是邻居说了什么，或是和当初牵线的土屋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土屋先生是这一带有权势的人。既然航介打算租用休耕地（其实就是已经放弃耕种的农地），栽种新的农作物，如果不事先和地头蛇打声招呼，之后就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广志就带航介去拜访了曾经在町议会当了多年议员的土屋先生。

虽然土屋先生一表人才，笑起来很大声，但雪乃不喜欢他。爸爸在说话时，他不时附和，但是当他不经意地移开视线时的眼神冰冷，而且得知雪乃没有去学校上课时，立刻收起笑容说什么「不可以翘课，还是乖乖去学校上课比较好」。

「当初我带你去拜访他，但其实他对我并没有好感，也许反而连累了你。」广志嘀咕说。

「不，我认为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航介说，「他基本上就像是即将退休的校长，极度讨厌变化，尽可能避免和自己有关的地区发生任何风波，所以不喜欢像我们这种年轻人，和你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原来如此，真是一针见血。」

广志苦笑着点了点头。他刚才把玻璃格子窗拆了下来，调整了木框歪斜的地方，必要时，还会拿起木工刨刀削掉。

「如果问我是不是千方百计想要博取土屋大叔的欢心，其实倒不是，但是在想要做以前没有人做过的事，麻烦当然是越少越好。只要町议会议员大人满意，搞不好会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嗯，我很瞭解这些状况，也很感谢你的心意……但是对我来说，这样反而比较好。」

「为什么？」

「你想看看，这种人不可能做没有回报的事。反过来说，如果他真的帮了什么忙，之后当然就会要求回报。」

「那倒是。」

「我无意否定这种事。我相信这里的人从以前到现在，都是靠类似「既然你帮了我，我也不会让你吃亏」的态度来处理很多事，但是在这方面，我可能终究还是『城市人』，与其欠了很多没办法还的人情，之后变得绑手绑脚，我更希望不必欠任何人情，这样做起事来更加干脆，即使会绕远路也没关系。」

原本默默听着航介说话的广志喉咙发出了呵呵的笑声。

「阿航，很像是你的风格，更何况既然不行，那就只能算了。我会再和公所的翔太郎打声招呼，请他赶快帮忙找愿意出租农地的人。」

「太好了，感恩不尽。」

町公所农政课的翔太郎是广志的学弟。

雪乃曾经见过翔太郎一次，为人很老实，看起来有点懦弱。他和广志一样，从国中到高中的六年期间都参加了棒球社，所以至今仍然不敢违抗强势的学长，经常被学长使唤。在这种乡下地方，一旦形成了上下关系，似乎就很难再改变。

「无论如何，都要赶快租到农地开始耕种，否则就来不及播芥菜的种子了。」

「嗯，是芥末。」

航介纠正了广志的错误。

日本的芥菜和西洋的芥末外表都和菜花很像，两者也的确很相近。

杂志上的一篇报导，成为这一切的起源。那篇报导介绍了法国的情况，据说很多生产葡萄酒用的葡萄产地，也盛行栽种芥末。航介看了这篇报导后灵机一动，觉得既然这样，这一带的土壤应该也很适合种芥末。

他查了资料后发现，种植并不困难，收成时，也不需要耗费太多人力。丢弃的叶子和茎的部分可以成为绿肥，收成的芥末籽浸泡在醋里制成的芥末酱，可以作为香肠和肉类的佐料，也可以加入炖菜，抹在面包上，用途十分广泛。装在瓶子里，贴上漂亮的标签，作为这里的新名产品也不是梦想！……毕竟有梦最美。

但是，想要实现这样的梦想，首先必须要有可以种芥末的农地。目前连地都没有租到，当然不可能去买种子。

「阿航，不可能一开始所有的事都顺风顺水。你不要消沉，要发挥点耐心。」

「我才没有消沉。」

「你说什么？」

「我只有情绪低落。」

哇哈哈哈。广志父子一起大笑起来。

最近，广志只要有空，就和航介一起整理库房。雪乃当然也都在旁边帮忙，大辉在像今天这种学校放假的日子，或是早放学时，也会一起加入。

广志的父亲康志虽然同意他们改造库房，偶尔也会来察看情况，但从来不会插手，总是板着脸说：

「我完全搞不懂年轻人在想什么。」

虽然他这么说，但仍然很感谢他愿意让他们放手去做。

这一天的任务，要把所有窗前的东西清空，搬到库房外。两轮拖车「里阿卡」停在库房门口，坏掉的农具柄、破损无法使用的木板和木材等都堆放在里阿卡上，然后搬到马路对面的主屋后方，在那里烧掉。因为已经在地面挖了洞，所以烧起来很安全。

这里的方言称这种破铜烂铁为「过大堆」。之前雪乃在附近空地看到一块牌子上写着「莫乱掷过大堆」，于是问大辉是什么意思，大辉一副「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内容都看不懂」的表情，但还是告诉她，就是「不要乱丢垃圾」的意思。

虽然大人才有力气搬动大型「过大堆」，但雪乃和大辉两个人齐心协力，应该有办法搞定占据库房角落的旧稻草。因为有些稻草发了霉或是开始腐烂，所以他们都戴着帽子、口罩和手套，全副武装后才开始搬运。

他们小心地把稻草放上里阿卡，尽可能避免扬起灰尘，然后由大辉拉车，雪乃在后方推车。因为从道路到主屋是上坡道，所以虽然里阿卡上装的是稻草，仍然需要相当的力气。

来回几次之后，终于看到了库房的地面，虽然是寒冷的冬天，但他们已经满身大汗。

「喂喂喂，你们不需要这么卖力。」

航介看到两个五年级生的工作效率，惊讶地对他们说。两个大人正在锯旧木材，修补板壁上的破洞和缝隙。

「这根本小事一桩，再搬一次就解决了。」大辉语气坚定地说。

大辉因为握着里阿卡的铁把手，手上都起了水泡。既然大辉这么有决心，雪乃当然也不能示弱。

「爸爸和叔叔也不要一直停下来休息，否则咖啡店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开张。」

「是啊，有道理。」

把最后一捆稻草装上里阿卡后，大辉绕到前面。

「好，我们出发。」

「嗯！」

雪乃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后面推。自己的决心绝对不会输给大辉。

耳朵深处，想起了那个声音。

「不可以翘课，还是乖乖去学校上课比较好……」

雪乃不想听任何人对自己说这种话，虽然爸爸事后对她说，不必放在心上，要坦然做自己，但雪乃心里还是很不舒服。自己才不是翘课，才不是偷懒，最好的证明，就是自己可以做这么多事。她不仅想让那个姓土屋的议员知道，更想让和自己有关的所有人，整个村庄的人都知道。

并不是只有雪乃遭到这种对待，村民仍然戴着有色眼镜看航介这个「新来的」。

刚来这里时，只要父女两人坐在小货车上，穿越村落，路人就会露出带着既像是责备，又像是警戒的眼神看过来。虽然得知他们是岛谷茂三的孙子和曾孙女之后，状况稍有改善，但仍然无法完全消除村民的警戒。

「那个男人好像是茂三的孙子，他从东京来这里干什么？虽然他嘴上说，要继承农地务农，但八成是看到爷爷、奶奶来日不多，为了争夺财产，让他们写下对自己有利的遗嘱。广志脑筋也太不清楚了，遇到从小一起玩的玩伴，就被对方的花言巧语骗了，把自家的库房都借了出去。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打算，但反正城市人做的事，不可能有什么好事。要改装那栋破房子要花不少钱，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这些并不是被害妄想。这里的人际关系很紧密，所以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的传言，都会传到所有人的耳中，当然也会传到当事人和家人的耳里。

英理子每个月找时间来这里两、三次时，雪乃曾经听到爸爸把这些事告诉妈妈。

「我原本可能想得太天真了，现在觉得在这种乡下地方务农过日子，最重要的技能……比起农务知识，更重要的是学会在这种小型团体的各种利害关系中，怎样才能不惹人讨厌。」

航介说，建立新的人际关系并不是他不擅长的领域，之前在广告业界，如果缺乏这种能力，就根本无法做事，所以刚开始时，他对每个人都敞开心胸，推心置腹。

没想到，结果竟然变成「城市人都很会装熟，真是受不了，凡事都从自己的角度看事情，太可怕了」。

如果只和很瞭解自己的熟人相处，每天都很开心，也很充实，和之前在东京时相比，烦恼的确少多了。但是，这样无法实现爸爸的梦想，必须让不认识自己的人，也接受自己，认为是他们的一份子。

里阿卡载满稻草时，大辉在前面拉，雪乃在后面推，一路走上坡道很累人，但是没有载任何东西的里阿卡下坡道时，避免一路冲下去更困难。只要一不小心，大辉就会被里阿卡辗过，所以两个人都使劲往后拉，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坡道。

终于过了马路，穿越整地之后，日后将成为停车场的空地，回到了库房前。

啊啊，终于完成了。她和大辉两人花了半天的时间，终于清空了那堆稻草。这种成就感太畅快了。

雪乃用力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大喊：「完成了！」

「嘘！」大辉制止了她。

她大吃一惊，把差一点脱口而出的话吞了下去。

库房内传来两个爸爸聊天的声音。

「我不是说了吗？如果不是因为大辉，我也……」

是广志的声音。

「没错，我也一样啊。对那些死脑筋的老人说的话，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说什么为了让事情顺利，疏通关系很重要，结果只是请对方喝酒，然后一个劲地拍马屁吹捧，只是为了取悦对方，我之前就觉得这种做事的方式根本无聊透顶。只不过，」他又继续说了下去，「我一个人势单力薄。你也看到了，这里的世界很小，如果在这么小的世界遭到孤立，日子会很难过，再加上我太太的事，绝对不能因为我太我行我素，导致大辉会遭到池鱼之殃……」

「嗯，我能够理解，的确是这样。」航介说，「我记得你说你太太叫优美？她最近的情况还好吗？」

「她的身体算是比之前好一些了，但是状况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这样啊。」

「但是——我决定不再忍耐。」

「啊？」

「如果一味在意旁人的眼光，什么事都没办法做。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但是看到你之后，我越来越讨厌自己。」

里面传来了嘎答嘎答的声音，他们似乎在拆窗户，或是把窗户装回去。

雪乃看着大辉。大辉露出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竖起了耳朵，把身体贴在门口的板壁上，以免被里面的人看到。

雪乃也悄悄站在大辉的左侧。

「如果有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突然搬到自己隔壁，当然会产生怀疑，追根究底地打听。问题是你虽然是城市人，却是茂三爷爷的孙子，照理说，应该张开双臂欢迎，对你说『谢谢你回来这里，虽然是乡穷僻壤，但是这里的人都很好』。」

广志平时说话也不时夹带着方言，但是当情绪激动，似乎会更频繁地说方言。

「连茂三爷爷都很信赖你，放心地交给你，外人却还在说一些有的没的……」

「嗯，我是不知道爷爷信不信赖我。」航介苦笑着说。

「不不不，你只是不知道而已，茂三爷爷也不可能对你说。」

「说什么？」

「上次刚好在农协巧遇茂三爷爷，他喜孜孜地对我爸说：『我孙子喜欢新鲜事，一直吵着要种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蔬菜，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这哪里有喜孜孜？」

「你不懂啦，这种事只要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广志放声大笑起来。

「总之，我说阿航啊，只要你点头答应，我可以找消防队的年轻人和公所的年轻人一起来帮忙。除了茂三爷爷以外，我爸也点头答应，连我都已经跳下来和你一起改造库房，你不觉得很过分吗？你能继续忍受那些毫无关系的人说三道四吗？」

「不，你真的帮了我的大忙。虽然你帮了很多忙，但是不需要突然这么积极投入。你之前不是为了避免大辉遭到孤立，所以一直都很克制吗？不要让之前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但是……」

「只要像现在这样，你有空的时候过来帮忙，我想在春天的时候，应该就能够有一定的规模了，所以不需要麻烦别人……」

「你在说什么啊，如果这里要整理到春天，我要什么时候整地、放水和耙地？什么时候耕地，撒下蔬菜的种子育苗？」

「呃……」

「呃什么？而且我不光是因为人手不足，才特地找人来一起帮忙整修这里。我是想把这些年轻人拉进来，让他们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除了库房的用途以外，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找农政课，让他们把你介绍给农业委员。而且最好不要找老岁仔，而是要找年轻人。我很乐意帮忙你做这种疏通工作。阿航，我告诉你，在这种地方，一个人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不管再怎么努力，单打独斗都是白费力气。乡下这种地方，不管是好事坏事，反正都很麻烦。我从小到大都在这里长大，都经常有这种感觉，你应该感触更深……。话说回来，你老婆恐怕就没办法了。」

「什么没办法？」

「就是在这里生活啊。」

雪乃抖了一下，她察觉到大辉看着自己。

雪乃昨晚才和妈妈通了视讯电话，妈妈说，下周才能来这里。

「阿航，我问你。」广志的声音说，「你难道不寂寞吗？」

雪乃和大辉都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隔了一会儿，听到航介回答说：

「如果觉得寂寞，恐怕会遭到天谴吧。」

「天谴？会遭到什么天谴？而且为什么？」

「因为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见到她，也可以打电话，我们的身体都很健康。如果还有怨言，就太不知足了。」

「这哪有什么关系？」广志不悦地说，「更何况这种事没办法讲道理。你自己想一想，你带着雪乃搬来这里之后，是不是从来没有回过东京？」

「嗯……因为搬来这里之后，要做很多事，所以就急着先张罗这些事。」

「英理子不是也一样吗？她不是在一家大出版社上班吗？虽然工作很忙，但还是抽空来这里。」

雪乃也很认同。

妈妈无论再忙，每次来这里，都会住一、两个晚上。只要在妈妈身旁聊天，甚至只要听到妈妈叫自己的名字「雪乃」，心情就马上开心起来。希望不是只有自己有这种感觉，妈妈也很高兴见到自己。

「你偶尔也要回去东京看她啊。」

「我知道，但是雪乃目前仍然对东京有不好的印象。」

「阿航，你听我说，」广志又继续说了下去，「这种时候，你就不必顾虑小雪了，因为大家都会照顾她。无论是你还是英理子，还有爷爷、奶奶，都努力为小雪着想，努力让她更快乐，所以你不用再为她担心了。但是英理子呢？她一直都孤单一人，虽然我不应该多嘴，但还是忍不住为你们担心。她和女儿、老公分居两地，独自留在东京，这样下去没问题吗？你们家……。喂，你在笑什么？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对不起，对不起。」库房内响起航介道歉的声音，「不，我很感谢你，但是你不了解英理子这个人。」

「我当然不了解啊。」

「你不必担心，她比我坚强，而且坚强多了。目前的分居生活，是我和她做出最大的妥协，双方都能够接受的结果，所以，真的很感谢你为我们担心，但是不会有问题。」

航介再次重申「不必担心」。

广志突然压低了声音说：

「我之前也这么想。」

「啊？」

「我是说我老婆。优美一直都孤军奋战，但是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和你想的一样。即使她告诉我，和公所部门的人际关系不太顺利，我也只是对她说，『所有的职场都会发生这种事，不必太放在心上』，并没有当一回事。回到家里，即使看到我妈不时找她麻烦，因为她没有向我诉苦，我就视而不见。我并不是不关心她，虽然也有关心她，但我觉得她比我更坚强……只是觉得如果她实在撑不下去，向我发出求救讯号时，我毕竟是男人，该说话的时候还是会硬起来，该采取行动时，也不会畏缩。我根本没当一回事，就和你现在一样，结果——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目前的情况吗？最近终于找到了适合她的药物，所以我和大辉去见她的时候，也可以和她聊天。但是……从各方面来说，都没办法轻易回到以前。虽然现在那个刺耙耙的老妈已经不在了，但问题并不在这里。」

库房内静悄悄的。

叽咯。不知道哪里传来木头挤压的声音。

雪乃不敢转头看大辉。虽然察觉大辉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也感到很在意，但总觉得不可以看他，甚至不敢斜眼偷瞄他。

「阿航啊，」广志幽幽地说，「小雪在千钧一发之际发出求救讯号，我真的觉得太好了，但是，也许对大人来说，难度会更高。而且那些在周围人眼中很坚强的人，也认为自己必须坚强，所以就咬牙硬撑着，不懂得在适当的时候示弱。阿航，听我一句，我不会骗你，真的会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种事。」

周围的空气突然动了起来。大辉就像是搁浅的小船随着水流飘走般离开了墙边。

被霜冻得软趴趴的杂草吸收了脚步声，虽然库房内继续传来说话声，但雪乃追了上去。

大辉绷紧了后背，大步走向前，但没有走去主屋的方向，而是沿着屋前的坡道往下走到有一棵松树的三岔路口，然后穿越别人家农田的田埂，走到另一条路上。

雪乃左顾右盼，终于发现那是通往茂三家的路。原来田埂是捷径。

大辉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路旁的水渠。

雪乃犹豫了一下，站在大辉旁边，悄悄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紧抿双唇。他没有流泪，意志坚强的黑色眼眸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反射着午后阳光的水流。

是不是该主动找他说话？还是要让他静一静？

大辉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话啊。」

「啊？」

「我不喜欢别人为我担心。」

「即使你这么说……」

「你有什么感想？」

「对什么事的感想？」

「我妈的事，你是不是很惊讶？」

大辉应该自认为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他说话的语速加快了。

雪乃陷入了犹豫。也许假装现在才知道这件事，也许不会伤害他，但是……。

「阿大，你听我说。」

大辉惊讶地转头看着她，雪乃这才发现，自己第一次用这个名字叫他，但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其实我之前就知道了。」

「啊？」

「关于你妈妈的事。我问我爸爸，爸爸告诉了我。对不起，我擅自打听你家的事。」

即使大辉责怪自己，自己也无话可说，但是她不想隐瞒。

她忍着内心阵阵刺痛的感觉，和大辉刚才一样，低头看着水渠内的流水。阳光闪烁跳动，像针一样刺进眼睛。

「这样啊。」大辉嘀咕，「原来你之前就知道，但是一直没有提。』

嗯，对不起。雪乃想要再次向他道歉。

大辉用力吐了一口气。

隔了很久，他开口说：

「雪妞，谢谢你。」

第一卷 第五章 汽水的气泡

雪乃第一次有这样的经验，也就是她第一次发现，爸爸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

一家人围坐在暖桌旁吃早餐。茂三坐在背对着佛坛的座位，顺时针的方向分别是美江、航介和雪乃，英理子和雪乃挤在同一侧。

英理子最近太忙，这次隔了半个月，才从东京来这里，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一整天都住在这里，今天要搭中午之前的列车回东京。因为她每周一傍晚，都必须参加编辑会议。

虽然来去匆匆，但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航介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坐立难安。

雪乃虽然感到很奇怪，但是并没有多问，航介送英理子到车站，在验票口前准备道别时，才终于开了口。

「那个，下次……」

航介发现自己说话有点破音，似乎慌张起来，故意清了清嗓子，又重新开了口。

「下次我去那里。」

「去哪里？」

英理子正准备把车票放进验票机，听到这句话转过头，为了避免挡到后面的人，她移到旁边。

「没有啦，我是说东京的家里。」

「为什么？有什么要办理的急事吗？」

「没有啦，没有什么急事要办。」

「如果你需要什么，只要告诉我一声，我可以寄给你。即使要去市公所或是其他地方，我也可以帮你去办。我再怎么忙，还是可以抽出这种时间，你尽管告诉我。」

「没有啦，不是这样。」

「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念都市的生活了？」

「没有没有，不是你想的这样。」

航介从刚才就连连说着「没有啦」。英理子还是像往常一样理性地逼问，航介被她问得有点无力招架。

「妈妈。」

雪乃实在看不下去，在一旁插嘴叫了一声。正确地说，是向爸爸伸出援手。

「妈妈，不是你想的那样。爸爸一定只是想见你。」

「雪、雪乃。」

航介惊讶地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英理子难以理解地问：

「我们不是有见面吗？现在也是。」

「嗯，但是不是像这样见面。」

「喔，我知道了，这次隔了很久才来这里。对不起，对不起，下次我会努力提早来这里和大家见面。」

「嗯，虽然我很高兴，但不是这样。」

「嗯？」

「不是和大家见面。」

雪乃用手肘顶了顶站在身旁的爸爸的腰部。你自己说啊。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现在这样不是不太安全吗？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出入那个家，别人会误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住，可能会发生什么危险的状况，所以我觉得我偶尔也要回去看看。最近治安不太好。」

雪乃带着同情，抬头看着爸爸。

原来无法像电影演的那样。尤其是看外国电影时，夫妻和情侣之间聊天很流畅，也很贴心，男方绝对不会一直说「没有啦」，害羞地转过身，或是用很烂的借口掩饰，更不会在关键时刻不看对方，双方感情的交流更加顺畅。

「我知道了。」英理子说，「其实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瞭解了。你要回东京时，记得提前通知我。」

「嗯。……啊？为什么？」

「因为既然你难得回来，不是会想要做点好吃的等你回来吗？」

英理子轻松地说完后，抬头看了时钟。

「惨了，雪乃，再抱一次。」

雪乃张开双手，和妈妈拥抱，母女两人把脸贴在一起。妈妈的脸凉凉的，但可以感受到皮肤下的温暖。

「千万别感冒了。昨天一起做的习题集，不可以偷懒不做。太爷爷和太奶奶就拜托你了，还有爸爸。」

「包在我身上。」

「有什么事再传LINE给我，即使没事也可以传，还有打电话。」

「好，妈妈也要传给我。」

「当然会啊。」

「我会再写信给你。」

「嗯嗯，我也会回信。」

英理子把车票放进验票机，搭电扶梯上楼时，向他们挥手。雪乃和航介也向她挥手道别。

英理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后，父女两人同时用力叹了一口气。

「你应该和妈妈一起回东京。」雪乃说。

「不不不，这可不行，妈妈和我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航介转身，走向他车子所停的站前停车场。

爸爸故意用一本正经的态度说话，八成是因为他内心感到害羞，也许比起为了掩饰内心的害羞，他更是借此这么告诉自己。

大人真可怜。雪乃心想。因为大人都不会坦率地说出内心很寂寞，想要见对方、希望可以继续在一起之类的话。雪乃自己也不太能够顺利表达出内心的想法，但是大人更容易受到自尊心或是面子之类麻烦因素的阻碍，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即使这样——。

雪乃想起刚才的事，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正在系安全带的航介转头看了过来。

「怎么了？」

「不，没事。」

雪乃想起英理子刚才说「你要回东京时，记得提前通知我」时，航介脸上的表情，以及之后又说「想要做点好吃的等你回来」时的表情，又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她似乎有点瞭解妈妈当初被爸爸的哪些地方吸引了。

「雪乃，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雪乃这才想起很久没有上街了，她的皮包里刚好有妈妈送她的图书券。

「书店。」

「OK，那去完书店之后，再去买奶奶交代我买的东西。」

航介把车子开了出去。

书店就在外环道路旁，雪乃挑选了系列作品的轻小说和最新上市的漫画，航介挑选了几本木工相关的杂志，对雪乃说，既然这些图书券是妈妈送她的，就请她留下来好好使用，然后把雪乃买的书一起拿去结了帐。

离开书店后，他们一起去了一家大超市。那是附近的城镇都有一家分店的连锁超市，雪乃很爱这家超市自家品牌的优格。

「这里的优格绝对好吃，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所吃过的优格中最好吃的。」

雪乃把优格放进购物篮，爸爸笑了起来。

「你至今为止的人生吗？」

「对啊，我可没白活了十一年。」

我可没白活……是茂三的口头禅。只要他说「我可没白活八十多年」，别人就只能闭嘴。

忘了是什么时候，雪乃因为对自己缺乏自信，而说了消极的话时，茂三对她说：

「你可没有白活十一年，可以抬头挺胸，对自己更有自信。」

于是，雪乃根据她人生十一年的经验，挑选了合格的商品，逐一放进了爸爸推车上的购物篮。

结完帐后，他们决定在内用区休息一下。航介在角落的咖啡站买了咖啡，雪乃在同一家店买了霜淇淋，父女两人在旁边的小桌子旁面对面坐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还没到午餐时间，几乎没有客人。三十多岁的店员用心冲泡了综合咖啡后，又笑着把绕了好几圈，叠得很高的霜淇淋递给雪乃。

「啊……好喝，这里的咖啡真好喝。」

航介喝了一口热咖啡，吐出的气中都带着咖啡的香气。雪乃还无法喝普通的咖啡，因为太苦了，她觉得把即溶咖啡粉加进牛奶，再加点糖更好喝。

她吃着霜淇淋，打量着超市宽敞的卖场。她的眼角瞄到了爸爸的侧脸。虽然爸爸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但看起来很有活力，想必是因为库房的改造作业进入佳境的关系。

第一次从爸爸口中听说这个计画至今，已经过了三个多月。原本库房像废墟，如今所有的破烂都已经清理干净，积满灰尘的梁柱擦干净后，看起来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很多地方经过修缮和补强之后，不必再担心房屋结构方面的问题。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进门的地方，请木工用一整块厚实的木板做的大吧台。广志的同学是木工，搬运和组装吧台都由他负责。

「这是连香树的木头，一直在我朋友的木材行角落积灰尘，听说是这附近山上的树木。」

不光是那个木工，所有人第一次从航介口中听说「库房改造咖啡店计画」时，都觉得绝对不可能，劝他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但那些人后来都不知不觉地加入，而且都是无偿帮忙，却又乐在其中。雪乃搞不懂其中到底有什么魔法。

「爸爸。」

「嗯？」航介转头看向雪乃，告诉她嘴边沾到了霜淇淋，雪乃乖乖拿起纸巾擦了嘴。

「库房咖啡店什么时候开始营业？」

「嗯，以目前的感觉，差不多下个月……不，可能会到五月。即使一开始只是使用简单的设备，但目前桌椅和餐具类都还没有搞定。」

航介回答完之后，看着雪乃的问：

「你为什么问这件事？」

「……没有特别的目的，只是问问而已。」

「这样啊。」航介点了点头，缓缓喝着纸杯里的咖啡。

「那我也要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等到咖啡店完成后，你愿意在假日来帮忙吗？」

「啊？」

雪乃倒吸了一口气，手上的霜淇淋也差一点掉落。

「四月之后，你就要升上六年级了。如果你想去学校，爸爸很赞成，但是，在你有空的时候，如果愿意来店里帮忙就太好了。」

「要帮什么忙？」

「嗯，那里虽说是咖啡店，但更像是大家在农务作业休息时，进来坐一坐的地方。你可以为客人送茶，或是陪客人聊天，我还希望找奶奶一起来帮忙。」

「不会吧？美江太奶奶也要在咖啡店当店员吗？」

「你不觉得很帅吗？虽然奶奶没办法和爷爷整天在农田里干活，但在咖啡店里帮忙，她应该觉得值得一试。」

「一定会！真是好主意。」

「只要奶奶在咖啡店里，上了年纪的客人也比较愿意进来坐一下。除了供应茶和咖啡以外，既然在这里开店，我希望也可以供应用本地食材做的手工饼干或是点心，就是完全不含有对健康有负面影响的原料，真希望能够就近找到这样的人。」

咚锵。后方的咖啡店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不好意思！」

雪乃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和刚才的女店员四目相对。那名女店员刚才明明看着他们，但立刻移开了视线。

「即使不像这里的蛋糕这么精致也没关系。」爸爸看着收银机旁的橱窗说。

橱窗内放着草莓蛋糕、蒙布朗、巧克力蛋糕和乳酪蛋糕……。

「希望更有手工制作的纯朴感觉……话说回来，既然是给客人吃的，卖相好像也不能太差。真的很难啊，还是用市售的点心，最多再配一些腌渍菜比较省事。」

虽然和还在读小学的雪乃讨论，她也不可能说出什么惊人的好点子，但她看到爸爸很有耐心地和她讨论，内心感到很高兴。

「你说的市售点心，就像我们刚才买的那袋点心吗？」

「是啊。」

「这好像不太行，即使装在盘子里，你不觉得很俗气吗？」

雪乃努力思考，表达了自己想到的意见。

航介抓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我之前不是也说过吗？我想要打造一个轻松的空间，让附近的人能够穿着种田的衣服，也可以进来坐坐。」

「我知道啊，但如果不稍微讲究一点，就会变成是只有大叔上门的地方。如果是这样，不就和平时喝茶聊天的茶会，还有公民馆没什么两样吗？」

「嗯。」航介一点被戳到痛处的表情说：「……有道理。雪乃，你说到了重点。」

「你不是希望也有女性客人上门吗？」

「当然。」

「既然这样，那就不能太俗气，而且也一定要有蛋糕之类的点心。」

「我也觉得。」

雪乃鼓起勇气说：

「能不能请妈妈做呢？」

「嗯。」航介再度发出了低吟，「其实我也曾经这么想过，但是你妈妈太忙了。」

「……也对。」

即使再怎么谦虚，也必须说英理子烤的饼干超级好吃。

以前每逢周末，母女两人就会一起揉面团、用饼干模压出各种形状后放进烤箱。圣诞节的时候还会特地把砂糖加入蛋白后打发做成糖霜，加在饼干上。雪乃把天使、铃铛和星星图案，各种不同颜色的饼干装在透明小袋子里，挂在客厅的圣诞树上。

但是，随着英理子在职场的职位改变，比之前更加忙碌之后，烤箱就没有再飘出奶油的香气。不仅是因为妈妈的原因，雪乃也失去了余裕，没有心情在学校放假时烤饼干。

「早知道应该好好跟着妈妈学。」

「你是说做点心吗？」

「嗯，妈妈很想要教我，但我都没有认真学。」

「因为你那时候才三年级啊。」

「也是啦。」

那时候的自己比现在更加幼稚，比起材料的份量要正确、面粉过筛，和其他材料混合的步骤，她对把面团压成动物或是英文字母的形状更有兴趣。

「之后再来慢慢考虑菜单。」

「不可以慢慢考虑，」雪乃提醒道，「必须赶快思考。」

航介笑了出来。

「雪乃，你说得对。我觉得你可以成为厉害的经纪人。」

航介喝完剩下的咖啡，拉了拉椅子，发出了叽叽的声音。他站起来后，把印有店名标记的马克杯交还给店里，说了声：「谢谢款待。」

「呃，」刚才的女店员开了口，她的表情有点紧张，「不好意思，我无意偷听，但是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啊？」

「你刚才不是和你女儿在聊天吗？你们好像在聊咖啡店。」

「喔喔，」航介点了点头，「目前正在整理房子，就在大原地区。」

「啊？大原……好近啊。」

女店员小声嘀咕。

雪乃觉得这么女店员的年纪介于「姊姊」和「阿姨」之间，不知道是否因为太紧张了，她丰腴的脸庞泛着红晕，但是看起来有点疲惫。

「请问什么时候开始营业？」

「这个嘛，可能是这里樱花开的时候，或是开始插秧的时候，再晚也希望可以在梅雨季节之前开张。」爸爸的回答太马虎了。

「虽说是咖啡店，但只是希望以后可以发展成咖啡店，目前只能说像是直销站旁的免费休息空间之类的地方。如果你不嫌弃，欢迎你有空的时候来参观。你知道大原那棵松树的三岔路口吗？就从那里往右走上坡道，马上就可以看到那片高地，那里的风景很美……」

那家咖啡店非但没有开张，甚至还没有完成，航介就开始拉生意了。那名女店员打断了航介的话。

「你刚才提到，想找会做点心的人。」

「啊……呃，是啊。」

「我可以毛遂自荐吗？」

「啊？呃……」

「我很喜欢烤蛋糕和饼干，这样可以吗？我最近还在研究抗过敏的点心，也开始试做。不瞒你说，我女儿对鸡蛋和牛奶过敏，只要稍不留神，吃到会过敏的东西，就可能有生命危险，所以我不敢让她吃市售的点心，于是几乎每天都自己做。请问不是专业的糕饼师就不行吗？」

航介和雪乃都被她的积极吓到了。

「我知道，毕竟是要给客人吃的，一定有很多必须遵守的标准之类的，只要你们事先告诉我，我绝对会遵守，也不会马虎。啊，但是如果你们需要证照的话。」

「啊，请等一下。」

航介终于伸出双手，制止了女店员，然后吐了一口气。

「虽然不是专业糕饼师才行，但是我今天才刚认识你。」

「是……」

「正如你说的，毕竟是提供客人吃的食物，老实说，我无法当场就答应还不是很熟的人，对你说『那就拜托你来帮忙』。」

「……对不起，你说的有道理。」

雪乃看到她一脸歉意地低下头，觉得她很可怜。

她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急迫？刚才拿叠得高高的霜淇淋给自己的时候，看起来是一个开朗的人。雪乃很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头看着身旁的爸爸，爸爸也刚好低头看着她。

父女两人眼神交会。

航介似乎正确地接收到雪乃想要说的话，他将视线移回对方身上。

「可不可以请你先来店里看一下呢？随时都可以，欢迎在你这里的工作休假的时候来店里参观。」

航介在说话时，从口袋里拿出名片夹，隔着放了蛋糕的橱窗，递了一张名片给女店员。

雪乃知道，那并不是爸爸以前在东京时使用的公司名片，而是来这里之后，自己重新做的简单名片，完全没有任何头衔。

女店员也慌忙在店里的名片背面写上自己的电话号码，和航介交换了名片。

「请你有空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这里如果有什么进展，也会和你联络。」

女店员一脸惶恐的表情，航介笑着对她说：

「你不必在意自己不是专业糕饼师，而且我也对你费心为有过敏问题的女儿做的点心很有兴趣，我相信很多人都想买这种点心，所以我们要不要找时间聊一聊？这样我们就不至于不了解彼此了。」

航介又低头看着雪乃问：「对不对？」

雪乃发自内心感到松了一口气，对他们笑了笑。

*

坐在檐廊下方的踏脚石上，屁股有点热热的。漫长的冬季结束，太阳渐渐恢复了活力。

自从早晚的气温不会再降到零度以下后，吉吉的狗屋就移到了屋檐下，让它白天可以悠闲地在那里晒太阳。吉吉的身体被晒得暖烘烘的，每次移动身体，就散发出浓浓的体味。

雪乃和大辉并肩坐在踏脚石上。大辉对保持「坐下」的姿势靠在他身上的吉吉抱怨着「你很重唉」，但心情似乎很好。

春假最后一个周末，广志来到家里，正在和航介、太爷爷、美江太奶奶谈事情，隔着敞开的落地窗，不时听到他们聊天的声音，发现他们并不是只聊库房咖啡店的事。无论是农田还是稻田的农活，在接下来的季节都会越来越忙。

雪乃和爸爸是在秋天搬来这里，在搬来这里之前，爸爸和妈妈几乎都是夏天带她来这里玩，所以对雪乃而言，这里的春天是未知的季节。虽然她知道是忙碌的季节，但是完全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事，也不知道有没有自己可以帮上忙的事。

正因为这样，至少爸爸交代她负责一项「工作」，让她感到很高兴。

「没想到事情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了进展。」大辉说。

不知道为什么，大辉似乎有点不太高兴。

「所以雪妞，你真的要去咖啡店帮忙吗？」

刚认识时，相处起来很尴尬，最近都很自然地用「雪妞」、「阿大」叫彼此。

「嗯，应该会吧。」

「是喔。」

「怎么了？」

「没怎么啊，只是觉得怎么还不来。」

「你是说谁？去哪里？」

「就是你来学校啊。」

大辉皱着眉头回答，似乎觉得她明知故问。

「原本以为升上六年级，你就会来学校了。」

雪乃低下了头。

「我并没有决定不去学校。」

大辉抱着吉吉，直视着雪乃。雪乃感受到他强烈的视线。

「但是现在还不知道。」

「哪有什么不知道，不是你决定的事吗？」

「……我还没有决定。」

「什么时候决定？」

「……不知道。」

大辉叹了一口气。

雪乃并不是故意闪躲，也并不是没有认真思考这件事。

只是自从上次库房的事之后，她和大辉之间的沟通有点问题。比起和大人聊天时，大辉的反应更单纯，或者说更原始，总之就是有点粗暴和强势，雪乃有时候只能闭嘴不说话。但是和之前在东京时相比，自己不会因为大辉说的话而受伤，因为她知道大辉绝对没有恶意。

「上次不是遇到健司他们吗？你还记得吗？就是那天泡完温泉的时候。」

大辉说这句话时，雪乃刚好想起对方的脸。

「我当然记得啊。」

三月中旬，大家一起去镇上泡完温泉的时候，航介、英理子和雪乃，还有广志和大辉，以及茂三和美江总共七个人，头上冒着热气走进食堂，发现食堂内已经有其他客人。对方也是两家人带着孩子一起来泡温泉，两个孩子都是男生，而且是大辉的同学，也就是说，和雪乃的年纪一样。

「昨天他们问我。」

「问你什么？」

「他们问我，那个东京的女生什么时候来学校。」

——东京的女生。

雪乃感到很有距离感。

但如果对方装熟，似乎也很伤脑筋。雪乃感到闷闷不乐。

「你怎么回答？」

「我回答说，现在还不知道。健司说，通常都会在开学典礼的时候来学校。」

「我就不是正常人啊。」

雪乃忍不住冷冷地回答，但大辉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默默摸着吉吉。雪乃无法消除内心的闷闷不乐。

檐廊那里仍然不时传来大人说话的声音。

这时，美江突然叫了起来。

「啊啊啊？你说什么，俺能够做什么？只会给你们添麻烦。」

美江在自称「俺」的时候，就代表她很紧张。平时都会像年轻人一样用「我」称呼自己。

「不不不，没这回事，有些事，只有你有办法做到，否则我怎么可能拜托自家人来帮忙。」航介说。

「当然要先征求爷爷的同意。农忙期可能没空来帮忙，只有农务作业没那么忙的时期来帮忙也行。爷爷，怎么样？可以把奶奶借给我吗？」

「哪有什么借不借的，美江又不是物品。」

「哇噢，太帅了。」广志在一旁搞笑。

「他们在说什么？」大辉转头看着雪乃问。

雪乃小声回答：

「好像也要请美江太奶奶去库房咖啡店帮忙。」

「真的假的？」

「因为这样比较容易吸引上了年纪的人上门。」

「嗯，但这不就和喝茶聊天的茶会差不多吗？」

雪乃听了，忍不住感到生气。

虽然雪乃之前也对爸爸说了完全相同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大辉这么说，就忍不住火冒三丈。也许是因为觉得大辉似乎有点看轻美江太奶奶的关系。

「什么意思？你是说这样会拉低咖啡店的水准吗？」

「我没这个意思，但这不就和几个爷爷、奶奶带着腌渍菜去某个人家里，然后喝茶聊天没什么两样吗？」

他似乎和他爸爸一样，有话直说，直言不讳。

「即使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是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吗？」

吉吉似乎察觉气氛不太对劲，站了起来，用鼻子发出哼哼的声音。

「即使是喝茶聊天的茶会也没问题啊。」

雪乃说。她第一次对大辉这么生气，觉得和他一起坐在那里也心情烦躁，于是从脚踏石上站了起来。

「爸爸想要做的库房咖啡店和镇上的咖啡店不一样，应该说，不可以一样。要让那些在田里干活的人，穿着种田时的衣服，就可以轻松走进去，喝杯咖啡，吃一份甜点休息一下，然后又充满活力回去工作。」

这些话全都是照搬爸爸之前说过的话。雪乃觉得自己很糗，但嘴巴仍然说个不停。

「大家平时喝茶聊天的茶会，会喝到很好喝的咖啡吗？会有可爱的蛋糕和点心吗？有哪家咖啡店，只要坐下来就可以看到那么漂亮的山和农田？没有吧？只要看到那片风景，大家或许就会重新认识自己生活的地方，觉得原来自己生活的地方这么美。」

吉吉在一旁坐立难安，不停地跺着脚，鼻子发出哼哼的声音。吉吉抬着眼，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着雪乃，似乎觉得雪乃在欺负大辉，雪乃感到难以接受。

明明不是这样。明明是大辉没搞清楚状况。

「阿大，你出生之后就在那里长大，已经习惯了，早就麻木了，所以变得很迟钝。我爸爸已经考虑到所有这些情况，然后才决定开那家咖啡店。你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不要轻易说什么没水准。」雪乃终于闭上了嘴巴。

刚才一口气说太多话，所以呼吸有点急促。大辉一脸错愕的表情抬头看着雪乃，一旁的吉吉露出满脸歉意的表情，好像是它做错了事。

虽然想说的话全都说了，但雪乃很想跺脚，很想哭。

「……对不起。」

大辉小声嘀咕，「虽然我并没有贬低的意思，但还是对不起。」

「你不要道歉啦。」

「但是你在受气啊。」大辉不小心说了方言。

雪乃用力叹了一口气。

「阿大，并不是你的错，刚才是我不对，我只是觉得很烦。」

「也许是这样，但你现在还在受气啊。」

雪乃虽然很不甘心，但大辉说的没错。自己会这么生气，一定是因为刚才的郁闷持续堆积的关系，也就是说，有一半是自己乱发脾气，而且目前内心的郁闷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好像更郁闷了，只不过她无法说清楚自己的心情。

这时，檐廊那里传来了刷啦啦的声音。原本虚掩的落地窗打开了，广志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雪乃他们在后方的屋檐下，立刻露齿一笑说：

「喔，你们两个小朋友，有没有好好玩啊。」

他还是像平时一样，说话神经很大条，大辉和雪乃之间充满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气氛。

「干嘛管这么多！」

「喂，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和爸爸说话！」广志皱了皱眉头后说，「等一下要带奶奶去我们家。」

「我也要去吗？」大辉问。

「都可以啊。」

「要去我们家干嘛？」

「要让奶奶看一下那个库房。看完之后，还会回来这里，所以如果你想继续留在这里也没问题。」

广志在说话的时候，将视线移向雪乃问：

「小雪，那你呢？你们两个人要在家里等吗？」

大辉也看着雪乃，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雪乃觉得大辉的视线也让她感到心烦。

「——我要去。」雪乃说。

最后只留下吉吉看家。虽然茂三说他不用去看，不太想出门，但美江拜托他陪同，他才终于答应。一家四口坐在航介的休旅车上，跟在广志开的小货车后方。

雪乃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头转到一旁，看着车窗外，不想看前方的小货车。郁闷的心情让她感到很累，只觉得有什么重重地卡在胸口。爸爸在宿醉的隔天早上经常说的「胃不消化」，就是这种感觉吗？现在即使有再好吃的东西，她应该也吃不下。

穿越熟悉的村落，又经过几个果园和几片农地，终于看到一棵松树出现在前方。无论什么时候看，都觉得这棵松树很有气势，扭曲树干的外皮，很是一条龙身上覆盖了鳞片。

「你知道大原那棵松树的三岔路口吗？就从那里往右走上坡道，马上就可以看到那片高地。」

那家咖啡站的女店员真的会来参观吗？

雪乃很希望她会来。因为她希望更多人不是听到库房咖啡店的计画就彻底否定，而是愿意为了未来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心力。

「很久没来这条路了，也很久没去他们家了。」

美江说。雪乃回头看着后车座问：

「你之前经常来这里吗？」

「很久以前，差不多有七、八年了。」

「不止了，超过十年。」茂三在一旁说，「刚好是雪乃出生的时候。」

「啊，没错没错。」

美江附和的声音听起来像叹息，又像是哭声。

「广志的妈妈以前还活着的时候常来这里，美江，那时候你还自己开车。」

「啊，不会吧，太奶奶会开车吗？」

「不不不，现在早就不开了，因为眼睛看不清楚。他也说太危险，叫我把驾照还回去，只是我迟迟都没有这么做。没有车子，想去哪里都去不了。」

「奶奶，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可以送你去啊，你可以把我当司机。」

握着方向盘的航介说。

「谁知道你会住在这里到什么时候，怎么可能依赖你？』

航介还来不及回答茂三的话，狭窄的道路前方突然开阔明亮起来。前方小货车的煞车灯亮起，驶入了左侧的空地。

「咦？这么快就来了。」

「啊？谁啊？」

空地上有一辆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红色轻型车。

当车子驶入空地的同时，轻型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绑着马尾的女人走下车。雪乃忍不住叫了起来。原来就是咖啡站的女店员，她把一个看起来像幼儿园学童年纪的女孩，从后车座的儿童座椅抱了下来。

航介把休旅车停好后，走下驾驶座，向她打招呼。

「你好，不好意思，还麻烦你特地跑一趟。我突然联络你，希望没有造成你的困扰。」

「没有，我刚好在家里……大家好，我叫萩原美由纪，很高兴认识你们。」

她九十度鞠躬向大家打招呼。

「好、好，你不必这么紧张。」

航介笑着说，首先协助茂三和美江下车。当滑门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关上时，旁边树上的黄莺发出了啾叽叽叽的警戒叫声。

「春天来了……」航介后知后觉地自言自语，「看来要稍微加把劲了。」

「稍微？要全力加把劲吧。」

广志也说着雪乃平时说的话提醒他，打开了库房的门，请大家进去。雪乃和大辉已经知道里面的情况，于是退到一旁，让茂三、美江和萩原美由纪先进去，最后才跟在爸爸身后走进去。

「啊哟哟，竟然变得这么漂亮。」

美江微微蹲下身体，抬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以前这个库房就很壮观，啊哟哟，太厉害了。」

梁柱的重要位置都用牢固的金属零件加强，而且涂了消光黑的油漆，避免闪亮的金属零件看起来太新，和老旧木头的质感相互衬衫，有一种欧风的感觉。

「咦？爷爷。」

听到大辉的叫声转头看向门口，发现康志走了进来。

「既然叫我来，我就过来看看。」

雪乃现在已经知道，虽然康志板着脸，但并不是在生气。茂三和美江虽然很久没来这里，但是在茶会时经常和康志见面，所以只是简单打了一下招呼。

「先坐下再说。」

广志请他在大吧台前的木头圆椅上坐下。当初考虑到有些客人上了年纪，所以吧台的高度和普通的桌子相同。

航介从在外环道路旁的二手商店买来的业务冰箱中，拿出了绿色透明的汽水瓶子，打开瓶盖后，放在每个人面前，然后问了美由纪年幼的女儿是否会过敏，拿了柳橙汁给她。

「那就请广志带大家一起干杯。」

啊？广志皱起了眉头，但立刻改变了想法，拿起了瓶子。

「祝库房改造计画成功！」

虽然「干杯」的声音此起彼伏，很不整齐，但是大家喝了冰凉的汽水，都放松了脸上的表情。

雪乃心想，不久之前，还完全不会想要在外面喝冷饮，虽然不是学爸爸说话，但春天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到来了。

「这里正式的名字想好了吗？」大辉问。

「嗯，也差不多该好好想一想了。」

「正式的名字也叫『库房咖啡』就好了啊。」

「啊？嗯，好像也不错。」

不知道广志和航介的对话有几分认真，但他们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大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可以看到窗外雄伟的风景。

「在这里喝饮料，感觉比平时好喝好几倍。」

茂三说道，打量着手上的汽水瓶子。

美江探头看着身旁女孩的脸说：「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亚纪。」

「今年几岁了啊？」

女孩笨拙地竖起四根手指。

「哇，亚纪好厉害。周围有这么多不认识的人，也完全不会哭，太棒了！」

坐在年幼女儿旁的美由纪露出好像快哭的表情笑了起来。

康志跨坐在圆椅上，每次抬头看天花板，就张大了嘴巴。虽然这里原本是自家的库房，但他应该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爷爷，是不是很厉害？」大辉神气地问：「我一直说很厉害、很厉害，真的没骗你吧？」

「嗯，一段时间没来看，真的吓到了，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实在太了不起了。」

雪乃觉得心情终于舒畅了。

「啊，太爽快了。」

虽然美江是在说喝汽水的感想，但雪乃觉得好像说出了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也拿起瓶子，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内心深处噗咻噗咻地浮出很多小气泡，随即消失了。

第一卷 第六章 独当一面的工作

「辛夷开花之后，才能种马铃薯。」

第一次听到茂三说这句话时，雪乃还以为是民间故事或是乡野传奇——也就是和「看到黑猫走过眼前，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或是「晚上吹口哨，会有蛇出现」之类的迷信差不多。而且她也不知道辛夷是什么样的花，等到辛夷实际开花后，她大吃一惊。原本以为是脚下的草花，没想到绽满了必须抬头看能看到的高大树木的枝头。

雪乃仔细观察之后，发现除了民宅的院子，山坡上也有很多辛夷树。在含苞待放时，会以为是白色文鸟停在树枝上，没想到开花的时候，就像剥开香蕉的皮一样，为早春还没有很多绿意的山野，染上了一片片清爽的白色。

「自古以来，就以此作为大致的标准。辛夷开花之后，就要开始犁田、开沟，播下叶菜和根茎菜的种子。如果更早之前想做这些事，田里的泥土太硬，根本犁不动，好不容易发出的芽，也会被霜冻死。」

航介听了茂三的这番话，慌忙用小货车载着耕耘机去田里，开始耕耘好不容易重新租到的农田，然后撒下了芥末的种子。公所的翔太郎尽心尽力，终于为航介找到了有闲置农地，而且不会啰哩啰嗦的地主。虽然农地离家有点远，但现在没不能挑剔。

因为是闲置多年的贫瘠土地，如果不在泥土中打入大量肥料，就无法期待作物会结果，但如果施肥过度，农作物就会长太高，也就是茎长得很长，风一吹就会倒下。施肥份量的拿捏，只能在不断试错的过程中学习。

「最终还是只能看天气。」茂三说，「不管怎么看月历都没用。」

天气和气候每年都会变化，如果前一年在某一天播种，幼苗长得很好，于是就在隔年在同年同日做同样的事，结果也未必相同，而且农历比国历更有用。

雪乃第一次听说「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比方说，每年初春三月五日左右的「惊蛰」这一天，冬天期间藏伏在土中昆虫都会爬出来，桃花盛开，菜虫会变成蝴蝶。十七日左右进入春彼岸，二十日左右就是春分，麻雀开始筑巢，樱花逐渐绽放，春雷始鸣。

茂三的那本老旧的农事历上，详细说明了农事历和各个时期需要做的准备工作。航介向茂三借来之后，每天吃完晚餐，就趴在榻榻米上专心研究。

雪乃以前完全没有想过，瞭解农事历，等于重新审视自己周遭的一切。花虫鸟儿等自然风景向我们传达了很多事。即使不需要看挂在墙上的月历，也可以从周遭发现季节的记号和刻度。有些农作物不适合连作，如果一直在相同的地方种同类蔬菜，就会影响生长，所以必须思考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年份轮流栽种不同的作物。雪乃得知茄子和蕃茄算是同类蔬菜时大吃一惊。

在酸性土壤的问题上，有些作物耐酸性强，有些作物的耐酸性弱，如果种在同一块农地中，会抑制其中一种作物的生长，造成品质劣变，但也有一些作物一起栽种，可以促进彼此的生长。比方说，在黄瓜或蕃茄之间种金盏花，就可以避免根瘤线虫。在高丽菜旁种鼠尾草，纹白蝶就不会靠近。南瓜和玉米，豆类和胡萝卜一起种植，可以促进彼此的生长。

「爷爷。」

「嗯？」

「我太崇拜你了。」

航介和雪乃一起蹲在农田中，正在拔畦间的杂草，用衬衫的袖子擦汗时说。

蹲在对面农田拔草的茂三转过头说：

「啊？干嘛突然扶挺。」

「扶挺？」

「就是……拍马屁的意思。」

「不是不是，我不是拍马屁。」

「那是干嘛？这么快就想休息了吗？你真没毅力。」

「我说了，不是你想的这样。」雪乃忍不住笑了起来。

航介也跟着苦笑起来，但随即露出严肃的表情说：

「认真说，爷爷，和你一起在田里干活，我第一次了解到，爷爷脑袋里有很多宝贵的知识和资讯，像是要什么时候在苗床播种，每年要在哪一块农田的泥土中，加入多少氮肥、磷肥、钾肥和堆肥，还有石灰，之后又要在哪个时间点插秧，过程中要怎么照顾，要留哪一根藤蔓，要拔掉哪一根芽，要多久撒药或是消毒，然后什么时候才能收成……。我相信还有很多其他的知识，你的身体和脑袋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些知识量太丰富了，简直是惊人的智慧。」

茂三带着狐疑的表情看着孙子说得口沫横飞，然后继续低头做事。

「少说这种蠢话，这些事对农民来说都是常识，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

「如果是这样，代表大家都很厉害。」

「好啦好啦，你不要只动嘴巴不动手。」

季节带着加速度变化。一进入四月，北归的大雁列队而飞，燕子开始在屋檐下跳舞。比关东晚了很久的樱花开始绽放，稻田里放了水，立刻开始听到青蛙的叫声。阳光和风都变得暖和，像这样在田里稍微干一会儿活，就会满身是汗。

田埂和农田之间的通道，以及果园的地面都渐渐被绿意覆盖，放眼望去，都是婆婆纳的蓝色、紫花地丁的紫色，和蒲公英的黄色，美不胜收。

「雪乃，你看，俗话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名叫杂草的草』，真的是这样唉。」

父女两人眯着眼睛欣赏时，又捱了茂三的骂。

「你们在看什么？赶快动手做事。」

「好啦好啦，不必这么着急嘛。」

「你说什么？」

「反正在这段期间，不是要割好几次草吗？等草再稍微长高一点再一起割掉，不是可以少割几次吗？」

「你在说什么梦话！」茂三粗声说道，「在作物即将发芽的时候马上拔，之后就可以轻松了。航介，你知道吗？有一句话叫做『大农未见草就拔草，中农见草才拔草，小农见草也不拔草』。小农就是不成材的农民，你就是这种人。」

雪乃来这里之后才知道一些事，其中之一，就是曾祖父原来是直言不讳的人。

放长假来这里玩的时候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曾祖父在认真教导，才会说话这么直。为了爸爸，雪乃希望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样？明天要不要试着去看看？」

上周开学典礼的前一天晚上，爸爸这么问她。

雪乃猜到爸爸会问这件事，所以原本打算听到这个问题时，要笑着回答说：「我会去啊，当然要去。」让爸爸大吃一惊。

但是，雪乃的身体在那一天发生了之前从来没有遇过的事。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出现，在搬来这里之前，妈妈就已经教过她，即使妈妈不在身边时，也可以因应的方法——但是她仍然感到很不安。为什么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妈妈不在自己身边？想到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就更加难过了。她按照妈妈教她的方法处理之后，独自在厕所哭了起来。她没有告诉爸爸和曾祖母，甚至是妈妈，她都觉得无法在电话中说清楚。

在这种状态下，她无法第一次去新的学校。转学生原本就引人注意，再加上是「东京的女生」，当然更不用说了。新六年级班上应该有很多比大辉神经更大条的男生，如果自己上厕所太久被人发现，他们一定会像野生的猴子一样起哄取笑。那自己不如死了算了。

雪乃犹豫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好，OK。」

爸爸这么回答，完全没有多问，也没有再继续劝她。

四、五天之后，她错失了去学校的时机，同学应该都在新的班级建立了新的朋友关系，也许马上就出现了会霸凌其他同学的小团体，正在物色霸凌的标的。光是想像这些事，就感到双腿发软。

自己为什么这么没出息？雪乃感到羞愧。

同时，她也感到很不甘心，觉得自己并不是很轻松地整天在玩。妈妈为自己安排了不少「作业」，每天都一定要写几页习题集，白天的时候，她都会在田里帮忙。

天亮之后，航介就会吃美江做的早餐，然后开着小货车去菜田、稻田或是果园做事，雪乃会视当天的工作内容，有时候和爸爸一起去。

九点或十点会休息一下，坐在草上，从不锈钢大水壼中倒出热腾腾的焙茶，然后吃袋装的零食。

当太阳高照时，就先回家吃午餐。虽然根茎菜的炖菜、加了美乃滋的荷包蛋和火腿，还有烤鱼、蔬菜炒肉等菜色都很简单，但是工作之后，吃起来格外美味。吃完之后，用座垫当枕头躺下来休息。父女两人起初都被茂三的鼾声吵得睡不着，但现在几乎可以同时睡着，然后同时醒来。

下午两点时，再次出门工作。中途休息一次之后，就一直工作到天黑。回家之后，先清理农具，接着茂三第一个去洗澡，航介和雪乃也接着去洗除一身汗水和泥土。泡澡充分伸展僵硬的肩膀和酸痛的腰部之后，分别喝的啤酒和牛奶格外美味。

不和「男丁」一起去农田工作的日子，雪乃送他们出门之后，上午都在家里写功课。快中午的时候，和曾祖母一起在厨房准备午餐，下午就和美江一起去屋后的菜园，或是走路就可以到的葡萄园工作。

屋后的菜园除了自己吃的蔬菜以外，还种了少量可以出货的细葱和鸭儿芹等辛香类蔬菜，距离最近的葡萄园虽然面积不大，但种了很多棵葡萄树，而且葡萄的品质很好，在照顾时都不能马虎。雪乃有时候会感到内疚。自己接受了爸爸的宠爱，拖延了所有该做的事，迟早会害到自己。

不，比起这个，妈妈她——。

自从妈妈上次在三月最后一周来这里之后，已经三个星期没来了，虽然之前也曾经发生过连续两周没来的情况，但这是她第一次连续三周的周六、周日都没有来。

「对不起，因为目前实在抽不出空。」

在LINE的视讯电话中，英理子满脸歉意地说。

「你不用道歉，但别太累了，小心身体出问题。」

即使雪乃旁边的航介这么说，英理子仍然不停道歉说「对不起」。

妈妈手上应该真的有放不开的工作，但是雪乃忍不住想，妈妈是不是对自己这样的女儿感到失望？来这里之后，交到了大辉这个好朋友，妈妈一定期待自己在六年级的开学典礼之后，就会去学校上课。

自己才想向妈妈道歉。

她很想对妈妈说，我比别人更对自己充满期待。

不知道航介在打什么主意，这个星期，他工作特别卖力，连午觉也不睡。吃完午餐后，虽然会先躺一下，但是当茂三的鼾声响起，他就悄悄起身，去做一些可以在房子周围做的事。

该不会？雪乃在心里猜想。

雪乃猜对了。星期五傍晚，航介提早结束工作，洗完澡后说：

「我要回家一趟。」

茂三和美江大吃一惊。

「你也太突然了，这种事要提早说啊。」

「对不起，但是我担心天气，而且我对能不能完成该做的事也没把握。」

航介说，只要今晚之前回到东京，即使在那里住两晚，星期天就可以回来。

「雪乃，怎么样？你要和爸爸一起回去吗？」

「我不用了。」

「是吗？也对。」

爸爸一定以为自己对东京有不好的回忆。

「这次礼让给爸爸。」雪乃说。

「啊？」

「你不是想见妈妈吗？机会难得，你就一个人去和妈妈见面吧。」

爸爸露出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害羞笑容的奇怪表情，接过美江急忙为他做的饭团，发动了车子的引擎。

雪乃和曾祖父母一起目送白色休旅车驶出院子，怔怔地想起了广志说的话。

「那些在周围人眼中很坚强的人，不懂得在适当的时候示弱。」

「阿航，听我一句，真的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种事。」

那句话一定对爸爸产生了影响。

回想起来，一家三口住在东京时，父母各自的工作都很忙，也不时有其中一人很晚才回家的情况。但是雪乃偶尔半夜起床上厕所时，听到客厅传来他们亲密说话的声音或是笑声，她去客厅张望，看到爸爸在为妈妈按摩肩膀，有时候也会看到相反的情况。

雪乃祈祷爸爸回东京后，妈妈可以稍微露出开朗的表情。

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偶尔让爸爸、妈妈独处比较好。

没想到——。

「啊呀，我真是吓了一大跳。」

隔天一大早，就接到了爸爸打来的电话。

「我一回到家，发现英理子发高烧，躺在那里呻吟。对，她得了流感。」

「真的假的？发烧到几度？」

和雪乃一起坐在餐桌旁吃早餐的曾祖父母，也都脸色大变地看着她。

雪乃有得流感的经验，知道那有多难受。那是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越是发高烧，全身越觉得冷，身体颤抖不已，心脏很不舒服，全身的关节简直就像快散掉般疼痛无力，她以为自己会死。想到妈妈独自一人躺在那个家里的床上呻吟，就忍不住哭了。

「有没有去看医生？」

「妈妈在这方面倒是不会马虎，但我会晚几天才能回去。」

「嗯嗯，你多陪陪妈妈。」

「我也这么打算，虽然妈妈说她已经没事了，但我怎么可能丢下她不管。对不对？」

航介在苦笑之后，安慰雪乃说：

「没事，你放心吧，爸爸煮粥应该没问题，我想应该没问题。」

「嗯……」

「你可不可以把电话交给爷爷？」

雪乃把自己的手机交给坐在餐桌对面的茂三。茂三唯一用过的手机，就是美江之前硬逼他带在身上的传统手机，他抱怨着「这么薄的一片板子，要怎么拿啊」、「我不知道要把哪里放在耳朵旁」，还是接过了手机。

爸爸似乎有很多事要交代。玉米苗必须赶快种植、葱开始生长，必须赶快培土。哪一块田里的茄子和蕃茄已经完成了第一次疏芽，哪些还没有完成……。

爸爸经常说，很庆幸种田不需要遵守别人决定的日程，但反过来说，作物和人类不同，无论怎么拜托，作物的生长都不等人，也不会配合人类。

茂三在电话中和孙子讨论时，雪乃向美江说明了妈妈的病情。

「啊哟，真是太可怜了。英理子一定没有好好休息，结果把自己累坏了。」

不一会儿，茂三动作笨拙地把「薄板」还给了雪乃。雪乃把手机放在耳边，爸爸对她说：

「爷爷和奶奶就拜托你了。」

雪乃忍不住吞着口水，喉咙发出了咕噜的声音。

「好。」

她努力挤出了这个字。虽然她很希望自己能够回答「交给我吧」、「爸爸，你就放心吧」，但是说不出口。

「帮我转告妈妈，请她千万不要勉强自己。等一下我会用LINE传讯息给她，但你请她不用回我，乖乖睡觉。」

「好，我会转告妈妈。」

挂上电话后，雪乃感到很不安。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茂三说，美江也点着头。

「对啊对啊，航介这次回去真是选对时间了，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第六感吧。」

雪乃也有同感。八成是巧合，但还是想要感谢神明。

「太爷爷。」

坐在对面的曾祖父纳闷地抬起头。

「我明天会提早一个小时起床。」

「这样啊，你这么早起床干嘛？」

「我也要去。」

「啊？」

「我要和你一起去田里工作。」

曾祖父母都没有吭气，互看了一眼。

「拜托你带我去。虽然我做事可能不及爸爸的一半，但是我会做好所有你交代的事，而且我也记得你之前教我的。」

「但是小雪……」美江关心地说：「上午不是你读书的时间吗？」

「我会在吃完午餐时读书，还有妈妈要我写的功课。」

「你不要乱来，如果不好好睡午觉，身体会吃不消。」

「不会啦。我还年轻啊，即使中途不需要充电，电池也可以持续到晚上。」

老夫妇再次互看了一眼。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茂三低吟着，「和我们这种老岁仔不一样。」

「老、岁仔？」

「喔喔，年轻人听不懂这句话吗？就是『不中用的老人』的意思。」

「啊？才不是这样！」雪乃慌忙否认，「妈妈也说，太爷爷和太奶奶根本就是会走路的百科全书。」

老夫老妻第三次互看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英理子把我们说得这么好，真是太荣幸了。」

美江噘着嘴，缩起了脖子，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雪乃猛然醒来，用惺忪的双眼看向枕边的闹钟，马上跳了起来。

「惨了！」

一觉醒来，发现比她原本设定闹钟的时间晚了三十分钟。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中按掉了闹钟，又翻身睡着了。她不顾只穿着睡衣，慌忙跑进了厨房，看到美江正在洗碗。

「太爷爷呢？」

「啊啊，早安。」

「早安，太爷爷呢？」

「他刚才出门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如果太爷爷叫自己一声，自己马上就会起床，为什么把自己留在家里？她想像着曾祖父母探头向自己的房间内张望，苦笑着说「她睡得很熟」、「不忍心叫她起床，让她多睡一会儿」的样子，忍不住想要跺脚。

「为什么不叫我起床？我昨天不是说了，要和太爷爷一起去田里吗？」

美江用海绵洗碗的同时，瞥了雪乃一眼。

「我原本打算叫你，但是老头子叫我不要叫你。」

「……啊？」

「他说『我昨天答应她，如果她可以自己早起，我就带她一起去。如果她没起床，我就自己出门。』」

雪乃感到心脏缩了起来。茂三说的没错。

她默默走去盥洗室，用最快的速度洗脸、刷牙，回到房间换了衬衫和牛仔裤。她没空整理一头凌乱的头发，用橡皮圈绑了起来。

她在脱鞋处穿好雨靴，说了声：「我出门了！」正准备出门，美江叫住了她。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雪乃立刻停了下来。没错，她不知道太爷爷今天去哪里的农田工作。

「你不用这么赶狂，老头子并没有生气。」

美江笑着说。「赶狂」就是匆匆忙忙的意思。美江说完，把一个用干净的布包起来的小包裹递到她面前说：

「给你，里面是鳕鱼子和梅干的饭团。你去那里之后，要先吃饭团。如果不吃早餐，就没办法像样地工作。」

「……我知道了，谢谢。」

「你这样急急忙忙在路上跑会跋倒，小心慢慢走。老头子知道你晚一点会过去，他平时出门时都不会吭气，今天还特别交代『我今天去葡萄园旁边的菜田』。」

雪乃再次向美江道谢，然后出了门。

天色已经亮了。玫瑰色的朝霞渐渐消失，蓝色变得更加明显。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是这个时间气温还很低，吸气的时候，连肚子都会冷飕飕的。

别人家的库房亮着灯，不知道哪里传来曳引机的引擎声。农民的早晨早就开始了，雪乃用力深呼吸后，还是情不自禁跑了起来。

雨靴发出啪答啪答的声音，她努力避免因为赶狂而跋倒，冲上了铺了柏油的坡道。平时坐在小货车上，轻轻松松就上了坡道，她今天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坡道这么陡。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在葡萄园前向左转，变成碎石子路之后，她仍然没有停下奔跑，菜田出现在前方，看到了身穿藏青色连帽夹克的茂三弯腰蹲在整齐的田畦中。雪乃突然停下脚步，脚不小心被绊了一下，真的差点跋倒。

「太……」

雪乃正想大叫，但随即把叫声吞了下去。

虽然美江刚才这么说，但茂三真的没有生气吗？是不是觉得很受不了自己？雪乃即使想要道歉，但是离茂三这么远，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把用干净的布包起来的饭团轻轻抱在胸前，站在那里犹豫着，茂三站直了身体，伸展酸痛的腰时看到了她。

「喔，雪乃，你这个小懒虫，终于来了啊。」

茂三笑着调侃着，雪乃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茂三向她招手，她走了过去。

「太爷爷，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

茂三戴着印了标志的帽子，帽檐下方的一双满是皱纹的双眼露出了感觉很有趣的眼神。

「因为我昨天话说得那么满……」

「但你还是来这里帮忙了啊。」

「虽然是这样……」

「是老太婆叫你起床的吗？」

「不是。我好像在迷迷糊糊中按掉了闹钟，结果就睡过头了，但后来还是自己醒的。」

当她告诉茂三，自己醒来时，忍不住发出惨叫。茂三听了觉得很好笑。

「啊呀啊呀，但还是很厉害啊。之前老太婆一直发牢骚，说『小雪这孩子，即使叫她起床也叫不起来，真伤脑筋』。虽然你先按掉了闹钟，但最后还是自己起床了，所以更厉害啊。」

「……太爷爷，你没有生气吗？」

「没有啊，我为什么要生气？你自己决定要早起，而且真的比平时更早起床了，你可以抬头挺胸，为自己感到自豪。」

雪乃点了点头。虽然自己只达成了一半的目标，但曾祖父称赞自己完成了一半的目标，她再次爱上了这样的曾祖父。

「好，既然你来了，就请你一起帮忙。今天要拔马铃薯的芽。啊啊，你先把这个吃完，要慢慢吃。」

茂三看了一眼，就知道雪乃手上的布里包的是饭团。

雪乃坐在农田角落，吃着鳕鱼子和梅干的饭团，看着茂三的手。去年十一月，他手腕的骨头出现了裂缝，现在已经好多了，但太用力似乎还是会痛。

一个月前，雪乃和航介一起种了这些马铃薯。将马铃薯切成两半，在切口处抹上草木灰，让切口干燥，将剖面向下，马铃薯芽向上种在田里。爸爸说，他还想试试其他方法，于是就在后方的田里将剖面朝上，种在泥土中。听说这是传统的方法，但是最近的研究发现，用这种方式种植，虽然收成比较慢，但不容易生病。

雪乃发现，爸爸很用心研究。在挑战新事物时，坦诚地接受像茂三这样的老前辈累积多年的智慧固然重要，但是不要照单全收，有时候抱着怀疑的态度也很重要。

雪乃虽然细嚼慢咽，但是尽可能很快吃完了饭团，走到茂三身旁，一起蹲在马铃薯的田畦上。

十到二十公分左右的马铃薯茎等间隔地整齐排列在黑色覆盖地膜上方。

「这里，你看到了吗？」茂三伸手一指，「把根拨开，就可以看到有四、五根茎，把比较细的茎摘掉，留下两、三根漂亮的粗茎。你看到了吗？就是这种细细的茎。」

「嗯，我看到了。」

「把它……」

茂三在说话的同时，左手按住其他芽的根部，右手同时抓住了细芽，慢慢拔起来。泥土中传来噗叽的声音。茂三又用相同的方式拔掉了另一根茎，只剩下三根粗茎。

雪乃觉得太轻松了，忍不住觉得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吗？

「如果不把多余的茎拔掉，马铃薯就长不大，会长很多小马铃薯。这样的马铃薯没办法出货。来，你试试。」

雪乃蹲在旁边那根马铃薯苗旁边，依样画葫芦地按住根部，胆战心惊地拔起了比较细的茎，茂三眉开眼笑地称赞她说：「很棒很棒，你一学就会了。」

雪乃把小纸箱放在脚边，把拔出来的茎放在小纸箱内，然后慢慢移动。蹲着的姿势很累，雪乃在中途不时脚身体重心移到不同的脚上，或是干脆跪在地上，但膝盖、腰和后背很快就开始酸痛。她抬头看向茂三，发现他一直维持相同的姿势持续作业，而且已经走到很前面了。太奇怪了，茂三爷爷该不会是人形机器人？

随着太阳慢慢爬上天空，潮湿的泥土味越来越浓。那是经过耕耘后变松的泥土，打入完熟堆肥的味道，有点像腐烂落叶的清爽味道。雪乃现在清楚地知道，刚下雨的时候，也会闻到这种味道。

她和茂三两个人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终于把一大片马铃薯田里的芽拔掉，然后又花了一天的时间，沿着田畦把株间的土壤覆盖住根部。如果不进行这项作业，之后长出来的马铃薯就会因为照到阳光变成绿色，这样又会卖不出去。

雪乃从农田的这一端疏芽、培土到另一端，茂三以比她快一倍的速度完成了，而且并没有马马虎虎，成果也很漂亮。比较之后，一眼就可以看出哪一片土畦是谁负责的，雪乃不禁感到很沮丧。

「我以为自己可以帮更多忙……」

她落寞地嘀咕着。

「你在说什么啊，为什么这么看轻自己？」

茂三向后仰着身体看着雪乃，露出极度惊讶的表情。

「如果没有你帮忙，我必须一个人做完。即使花四天、五天的时间，也没办法做完一半。不是吗？这可不是扶挺，不管是你还是我，都独当一面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你要对自己做的事有自信。」

听到茂三这么说，雪乃才终于敢抬起头。

「果然是父女。」

「啊？」

「航介那孩子一开始也和你一样，为同样的事感到懊恼。」

「不会吧？爸爸也这样吗？因为觉得自己做不好吗？」

茂三点了点头，似乎觉得很好笑。

「你们也不想一想，太爷爷我在田里做了几十年了，如果一下子就被你们学走了，那我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哇哈哈哈。茂三发出像水户黄门大人般的笑声，雪乃也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

隔周差不多过了一半，航介才在英理子康复后，完成了照顾病人的工作回到这里。他确认英理子的体温没有再超过三十七度，再三叮咛她这阵子不要太累了，才终于放心离开。

航介回来后，发现马铃薯田的作业都已经完成了。

「我完全没想到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就完成了。」

他似乎真的很惊讶。

这一天，四个人终于一起围坐在餐桌旁吃完晚餐，茂三看了一会儿电视躺了下来，很快就打起了瞌睡。美江去洗碗后，雪乃开始做白天还没有写完的数学习题。

航介坐在她旁边，把手肘放在暖桌上，吃着美江削好的苹果，怔怔地嘀咕说：

「我还是有点担心……」

「你是说妈妈？」

「果然知父莫如女。」

「那当然啰，但妈妈的烧不是已经退了吗？」

「虽然烧已经退了，但是英理子这个人，不是可能为了把连续请假好几天的进度赶回来爆肝加班吗？之前我们每个星期都通好几次电话，但她完全没提那么重要的事。」

雪乃也是刚才第一次听说。妈妈前一段时间，就从编辑部被调去其他部门了，也许是因为交接工作的关系，所以这段时间特别忙碌。

「真的很担心她，希望她不会又一个人累积很多压力，然后很痛苦……」

航介似乎并不是为了说给雪乃听，只是情不自禁说出了脑袋里的想法。最好的证明，就是当雪乃说：「应该没问题吧？」他好像如梦初醒般转头看着雪乃问：

「啊？你刚才说什么？」

雪乃把分数乘法的算式写在笔记本上，又重复了刚才的话。

「我是说，妈妈应该没问题。」

「呃……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只是有这种感觉，而且妈妈在电话中的声音，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你是说哪一通电话？」

雪乃停下握着铅笔的手抬起头。

爸爸单侧脸颊鼓了起来，刚好是一口苹果的形状。虽然爸爸人高马大，但惊讶的脸就像是小动物。

「昨天晚上，妈妈打电话给我。」

「咦？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们可能刚吃完晚餐，我问妈妈，爸爸在哪里？妈妈说『正在楼下洗碗』。」

「喔，原来是那个时候。」爸爸终于搞清楚状况，自言自语地说。

他似乎觉得嘴巴里的苹果很碍事，于是咬了几口之后吞了下去。

「然后呢？英理子说了什么？」

「她对我说『对不起，我借用爸爸这么久，明天就还给你了』。」

「是喔，还说什么？」

「我问妈妈，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妈妈叹了一口气说『可能不完全没问题』。」

「啊？」爸爸的声音有点破音。

「我听了之后，也大吃一惊。我以为是妈妈的身体还没好，所以有点担心，但是妈妈在电话中笑了。」

「但是，她不是说，并不是没问题吗？英理子竟然说这种话。」

「嗯，只不过和我原本想的不太一样……妈妈说『这几天都一直依赖航介，就比之前更觉得一个人生活很寂寞了』。」

「喂喂喂，这哪里是『妈妈没问题』？」爸爸担心地皱起眉头说。

雪乃看着爸爸，爸爸的担心很正常，但是要怎么说，才能充分传达妈妈昨天说话的感觉？真希望爸爸也可以听到妈妈昨天说话的感觉。雪乃忍不住着急起来。

「因为，就是啊——妈妈以前绝对不会说这种话，不是吗？我从来没有听妈妈说过泄气的话，还是只是不在我面前说而已？」

「嗯，」航介想了一下说，「没有，我也没有听她说过。」

「对不对？就像广……」

雪乃说到这里，慌忙住了嘴。

差点说漏了嘴。她刚才原本想说「就像广志叔叔说的」。如果当时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就罢了，但是不能随便透露大辉当时也在门外听到了两个爸爸说话。

「就是要……广泛思考一下。」

虽然转得很硬，但总算掩饰过去了。

「比方说，如果问我之前最痛苦的事，就是无法告诉任何人『我不想去学校』这件事。在我向爸爸、妈妈，还有在太爷爷和美江太奶奶面前说出实话之后，心情就一下子变得很轻松。即使完全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也觉得反正情况不会更糟了。虽然我可能和妈妈不一样，但是我觉得我们在这方面可能一样。妈妈像现在这样，能够把一些泄气的话说出来，应该就比较没问题。」

「……嗯，原来是这样。」

「所以啊，」雪乃继续说了下去，「爸爸，你以后要更加常常回东京。你也知道，妈妈很会逞强，工作越是忙，她就越拼命，所以你可以去东京和妈妈见面。虽然你回去时，妈妈可能会说『你不必担心我』、『你经常来这里，我会觉得很烦』，但是你不要退缩。因为妈妈会说这些话，就代表她心里其实很高兴。因为妈妈其实超怕寂寞，你根本差远了。」

「雪乃……」

爸爸露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叫着她的名字，「我有时候搞不清楚你的年纪。」

「什么意思？」

爸爸用叉子叉起最后一块苹果，递到雪乃面前。

「好，我瞭解了，我会尽可能多回去东京。经过这次的事，我已经了解到，即使我偶尔不在这里，你也可以成为够格的战力。」

雪乃心情愉悦，得意地点着头。

「你这个笨蛋！」

这时，暖桌对面突然传来口齿不清的声音。正在打瞌睡的茂三抓着暖桌板的角落，缓缓坐了起来。

「你怎么可以指望小孩子。」

「不，我没有指望……」

航介正想反驳，茂三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了嘴。

「你不是指望小雪吗？」

「爷爷，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只是说，可以请雪乃帮忙。」

「你不要和我玩文字游戏，这不是一样的意思吗？」

雪乃很受打击。之前自己努力帮忙拔马铃薯的芽和培土时，曾祖父对自己赞不绝口，还说自己能够独当一面完成工作，为什么现在又把自己当成小孩子？那些称赞该不会是「扶挺」，现在说的这些才是真心话？她握着铅笔的手指忍不住变得无力。

「航介，你听好了，这是你的坏习惯。可以依赖的人你就彻底依赖，可以利用的人就彻底利用。」

「我并没有打算利用小雪……」

「你闭嘴听我说！」茂三的语气很严厉。

「不管你有没有这种打算，雪宝还是个孩子，照理说每天都要去学校上课。在学校认真读书，和同学一起玩到天黑才回家，回家之后写功课，然后在厨房帮忙老太婆做事，之后就洗澡、睡觉。这才是她这个年纪该做的事，她这个年纪，只要这样就够了，难道不是吗？」

当茂三向航介确认时，他只能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

「当然，天底下有各种不同的家庭，每个家庭的情况也不一样。如果实在不想去学校，不去学校也没关系，这样的想法也无妨，我无意对这件事说三道四。但是，航介，雪宝的人生从头到尾都属于她自己，即使在田里干活时，只要稍微指点她一下，她一教就会，而且做得很出色，也不能指望她，更不能依赖她。因为这并不是雪宝该做的事，我和老太婆也必须牢记这件事，更可能因为你们夫妻的安排而影响她，难道不是吗？」

雪乃在不知不觉中坐直了身体。航介听得出了神，似乎忘了反驳。

「我说航介，你要在这里务农，我不会阻止你充分利用那些制度或是补助金。因为我们家并没有多余的钱，打肿脸充胖子，当然不可能赢过那些领补助金的农民。我并不是因为这件事，说你是在依赖别人，我耳提面命想要提醒你的是，你目前一味接受别人的好意，逃避了务实的判断。无论周围有多少人愿意助你一臂之力，这和雇用是两码事。而且那个库房计画，如果你不希望成为村民喝茶聊天茶会的延伸，就必须在计算收支的基础上，冷静地判断，雇用人手。支付该花的钱雇用别人为你做事，你以为只要靠广志和他的朋友，还有老太婆和雪宝，靠大家的帮助，就可以搞定咖啡店的营运吗？这根本不算是搞定，根本就没有搞定。你必须彻底想清楚这些事。」

茂三突然闭了嘴，客厅内顿时安静下来。美江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好碗，默默回房间了。

茂三努了努装了假牙的嘴巴，似乎觉得自己说太多话了，然后撑着暖桌站了起来。

「我要去睡觉了。」

「晚安。」

雪乃说，航介也跟着说：

「晚安，爷爷，我会好好思考。」

「……好。」

茂三抓着佛坛旁的柱子，走向走廊。他在农田里干活时看起来很强壮的身体，在家里看起来却有一种风中残烛的感觉。

「太爷爷。」

雪乃忍不住叫了一声，曾祖父回头看着她。

「谢谢你，我明天也会帮忙。」

茂三稍微迟疑了一下，嘴角露出了苦笑。

第一卷 第七章 茶会的夜晚

雪乃：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我们昨天才通电话，问这种问题很奇怪吧？但是，你的脸每次浮现在我的脑海，我都会想，不知道此时此刻，雪乃好不好？

对不起，让你为我担心了。自从你几年前得流感之后，我就没有在体温计上看过那样的数字，托你的福，现在已经完全退烧了，明天又可以回公司上班了。

但是，我不是连续休息了好几天吗？偷偷告诉你，我有一种好像线噗滋一声断了的感觉。之前从来不曾有过这种事，所以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觉得有生以来，第一次可能稍微了解到你的心情，但已经太晚了。

不知道爸爸有没有告诉你？话说回来，他这个人搞不好什么都没说。他这次回来，想给我意外的惊喜，但是那天晚上，家里简直就像是垃圾堆。不是因为我发高烧躺在床上的关系，很久之前，我就没打扫过家里，也有很多衣服没洗，就丢在那里。我竟然会这样？你能相信吗？虽然爸爸安慰我，说是因为我这阵子太忙了，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工作忙碌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而且我并不是没有休假，但是，无论天气再好，我也不想洗衣服，更不想整理房间。家里的垃圾越积越多，当房间越来越乱后，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知道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和你之前一样，我现在也不想去公司上班。

但是，我觉得如果现在请假，或是养成偷懒的习惯，真的会从此一蹶不振，所以我设了好几个闹钟，硬撑着起床，简直爬着出门，但真的很痛苦，还曾经在半路上感到不舒服，跳下了电车。

所以，当爸爸来这里的前一天，我突然感到浑身关节疼痛时，不瞒你说，我竟然有点期待。我该不会得了流感？虽然考虑到工作，现在真的没办法请假，但是如果得了流感，即使我想上班，不是也没办法去公司上班吗？

我吃了药，独自躺在床上发抖时，脑海中一直浮现你的脸庞。雪乃，对不起，我之前一直以为自己瞭解你的心情，但其实完全都不了解。

三月之后，我的工作内容发生了改变。从原本的编辑部换到了不是第一线的部门。航介责备我，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但我并不是刻意隐瞒，只是像现在这样分居两地，越是重要的事，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忍不住担心，你是不是也会这样？

你也知道，我热爱编辑工作，见证作家在痛苦中产出优秀作品的瞬间，是我最大的喜悦。每次完成一本新的书，就感到无比充实，甚至觉得编辑工作搞不好是我的天职。

被调去其他部门后，发现并没有因为少了我，造成任何影响。当然，为了避免造成影响，我做好了交接工作，也因此冷落了你，但是该怎么说……我感到很空虚。想到不管有没有我，都没有任何不一样，就觉得很多事都无所谓了。我是不是比你更不成熟？

我必须向你坦承另一件事，除了公司的事以外，我还有另一个烦恼。

你向对别人的感受很敏感，所以我猜你可能已经发现，你没有去学校参加六年级开学典礼的事，可能让妈妈感到失望了。

老实说，你猜对了。因为目前已经换了一个环境，也没有霸凌的同学了。虽然去新的班级可能会紧张，但只要一开始努力一下，很快就会适应。在那里的小学毕业后，就可以回来考中学……即使有困难，至少上高中的时候，可以考上东京的好学校，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我一直这么想。

我先声明，现在的想法已经改变了，所以你不必在意。

在开学典礼那天晚上，爸爸在电话中对我说：

「雪乃就像是在跑步时，被同学踢了一脚跌倒了，即使拉着她的手，要她参加其他小组，重新站在起跑线上，她也没办法马上开始跑步。」他还说，「事到如今，要最优先考虑雪乃的心情，我们当父母的，只能耐心等待。」

我听了这番话很受伤，也对爸爸很生气。因为那时候我还觉得，我是你妈妈，我当然比任何人更优先考虑自己女儿的心情。

但是，我错了。我至今为止，对你说了很多自认为是为了你好的话，但其实说越多，就让你越痛苦。

当我发高烧，独自在家感到不安时，才终于发现这件事。公司内的工作调动很正常，如果我不想辞职，就必须在新的部门好好努力。虽然我知道这样的道理，但内心是否接受，就另当别论了。包括是否要工作在内，大人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生活的地方，但是就连大人都这么痛苦，那雪乃呢？让你觉得「每个人都必须去学校上课」、「如果向学校请假，妈妈就会很失望」，不知道带给你多大的痛苦。

在自己经历相似的情况之前，我无法想像你的心情。

雪乃，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说实话，我现在还不怎么想去公司上班，但因为是工作，所以我会试着努力。如果实在撑不下去时，我会及时发出求救讯号。爸爸要求我向他保证这件事。我因为流感，稍微瘦了些，他也说「如果你无法向我保证，恢复原来的体重，我就每个周末来东京突击检查」。

虽然我觉得，既然他已经说出来了，就称不上是突击了，但因为他的表情很严肃，所以我就没说。

即使我一个人，我也会下厨好好吃饭，所以你放心吧。

雪乃，你好吗？

希望今天也有很多好事发生。

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

英理子

*

航介的白色休旅车的引擎还没有熄火，雪乃就从副驾驶座跳下了车。

目前只剩下最后一班末班车，车站前的圆环人影稀疏，只有计程车招呼站特别明亮。

雪乃蹦蹦跳跳地穿越斑马线。虽然十分钟后，末班车才会抵达车站，但是在车站等待的时间也令人兴奋不已。

她和爸爸站在验票口外，已经拉下铁门的 Kiosk 前玩文字接龙游戏，等待妈妈的到来。不久之前，还必须穿厚外套，不知不觉中，即使是入夜之后也暖和多了，在衬衫外穿一件薄刷毛夹克刚刚好。

听说东京还是有时候白天只要穿短袖的天气。妈妈大病初愈，突然来这么冷的地方没问题吗？雪乃在想这个问题时，下行电扶梯发出低鸣声动了起来。

妈妈手上拿着小型登机箱，跟在几名男乘客后方下了楼。航介挥动双手，似乎告诉她父女两人在这里等她。不知道周围人以为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英理子发现后，对着雪乃笑了笑，举起一只手然后对航介点了几次头。

「啊啊，妈妈又感到害羞了。」

「啊？你是说她刚才的态度吗？我们上周才见过面啊。」

爸爸语带怀疑地问，雪乃笑了笑说：

「正因为你们上周才在一起啊，你真是太不解风情了。」

英理子走出验票口，父女两人立刻对她说：「你回来了！」航介从她手上接过登机箱，雪乃负责帮妈妈拿原本妈妈背在肩上的皮包。

「是不是累坏了？」

航介边走边问，英理子露出无奈的微笑说：

「嗯，真的有一点，有一种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的奇怪感觉。」

「那当然啊，你之前发烧这么严重。工作的情况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没去上班期间，出版社的工作有办法进行吗？」

英理子笑着点了点头说：

「是啊，『勉强』可以。虽然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但是大家还是代替我处理好了。」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对啊，组织存在的目的，就是在这种时候能够相互支援，你不必感到太不好意思。」

航介说话的时候显然松了一口气。

「但是你不必勉强来这里。考虑到你身体的情况，这个周末应该好好在家休息。」

「你不要这么说，因为想要来这里，我才能够努力工作。对不对？」英理子低头看着雪乃，「啊啊，我好想你。雪乃，你呢？」

「我也是！」

她和妈妈牵着走，走过了刚才经过的斑马线。航介打开休旅车的后方车门，把登机箱放上了车子。

停车场内没有其他人。雪乃打开副驾驶座旁的门时，转过头，伸手抱住了妈妈的身体。

「咦？怎么了？」

「真的唉……，妈妈好像真的变瘦了。」

「别担心，很快就会恢复原来的体重了。」

英理子说话时，也伸手抱住了雪乃。

雪乃闭上眼睛，用力吸着熟悉的气味。

「妈妈，欢迎你回家。」

雪乃和妈妈贴着脸，在妈妈耳边小声地说，也听到妈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雪乃，我回来了。」

季节的脚步充满了美妙的戏剧性。即使是相同的风景，在四周一片白雪皑皑的严冬时，和新绿萌芽，吹着和煦春风的季节，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印象。

相隔一个月，重新和家人团聚的妈妈，似乎更明显感受到这样的变化。不仅是大自然的风景和身体感受到的气温不同，农田和果园内茂密绿意的份量，种植的作物种类也都发生了变化。

「没想到和上次来这里的时候相比，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英理子惊讶地说。

餐桌上的菜色当然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正在厨房内的雪乃和英理子正在把刚收成的芦笋根部削皮后汆烫。航介有点保护过度，说什么「你刚生完一场大病，还不能去田里干活！」于是她们母女两人就留在厨房内做事。

原本觉得可以让美江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美江说：

「啊哟哟，真是太谢谢你们了。那我就不客气，把厨房交给你们了。」

美江在中午过后，就和茂三一起去果园拔草了。她似乎不做事，就会感到浑身不自在。

午后的太阳从水槽前的小窗户斜斜地照了进来，水龙头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芒。芦笋迅速汆烫后放进冷水中，绿色顿时变得更加鲜艳，比绿宝石更明亮。

母女两人又一起坐在厨房角落，把竹篮放在中间，开始剥蚕豆。扭转皮很厚的蚕豆荚，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三、四颗像多福面具形状的蚕豆。剥好的蚕豆只要一接触空气，就会马上变黑，所以在剥的时候就要同时将水煮沸，然后立刻汆烫。

「我好感动。」

侧坐在木质地板上的英理子深有感慨地说。

「啊？为什么感动？」

「因为没想到厨房和外面世界的连结这么紧密。如果在东京的家里，不是会去超市买蔬菜吗？蕃茄和小黄瓜，一年四季都可以买到，但是在这里，蕃茄和小黄瓜基本上只有夏天才会吃到。」

「喔，对啊，太奶奶说，只有非当季，无法去田里收成的东西，才会去农协或是超市买。」

「是不是？但是，当令的蔬菜可以大吃特吃。芦笋竟然有这么多！你知道如果花钱买，这些要花多少钱吗？」

「啊？搞了半天，你是感动这个？」

「不是，不是。」英理子笑了起来，「虽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在超市买当令蔬菜真的很贵。现在可以不在意价格开怀大吃，你不觉得很奢侈吗？自家后院的菜园，就可以采收到这么漂亮而又美味的蔬菜，太令人感动了。」

只要卖相稍微差一点的蔬果，就必须马上吃进肚子。这些芦笋不是太粗就是太细，或是长得太长了，卖不出好价钱。

虽然即使卖不出好价钱，也完全不影响美味，但每天都汆烫后加美乃滋，终究会吃腻，于是就必须绞尽脑汁变花样。有时候炒芦笋，有时候做培根芦笋卷，或是做成焗烤。英理子看到美江在味噌汤里也加芦笋时大吃一惊，但喝了之后连声说好吃，又多喝了一碗。加了芦笋的味噌汤很像山菜汤，真的很好吃。

「妈妈和我都很爱吃芦笋，太爷爷一定会说『采收这么多芦笋怎么吃得完』。」

「答错了，这些芦笋就是太爷爷采取回来的。」

母女两人相视而笑。

「对了，太奶奶说，代表当令蔬菜的『旬』这个字，其实是代表十天的意思。」

剥完蚕豆的雪乃站了起来，拿去水槽前清洗。如果说，芦笋是绿宝石，蚕豆就是翡翠。

「喔，是吗？」

「对，她说一个月分成三旬，不是有上旬、中旬和下旬吗？加起来就是三十天。」

「嗯，嗯。」

「真正的当令蔬果不仅好吃，而且也有益身体健康。但是，因为只有十天这么短的时间可以吃到，所以必须仔细观察，把握时机，在吃的时候，也要感谢老天爷。我听太奶奶这么说之后，在吃饭前合起双手说『我开动了』时，心情和以前不一样了，可能开始意识到太奶奶说的『老天爷』了。」

「雪乃。」

「嗯？」

「你长大了。」

雪乃转头看着妈妈。原本以为是因为昨天晚上终于把身体的变化告诉了妈妈，妈妈在说这件事，但似乎并不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有吗？我还是小孩子啦。」

「对啊，你要继续当小孩子。」

「所以我到底是大人还是小孩子啦。」

雪乃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关了炉火，把汆烫好的蚕豆用漏勺捞起来，装进了漏盆内。

英理子搧着扇子为煮好的蚕豆散热后，雪乃用保鲜膜包起，放进了冰箱，然后又在水槽前把沙拉菜根部的泥土洗干净。

「你真乖啊。」英理子模仿美江说道，「你在东京家里的时候，什么家事都不做。」

「我哪有什么都不做？」

不，可能真的是「什么都不做」。

雪乃急忙改变了话题。

「对了，广志叔叔说，他们明天要来，不知道几点来。」

「不知道。大辉最近还好吗？」

「嗯，好得有点龊了。」

「龊？」

雪乃笑着转过头说：

「就是很烦的意思。最近即使广志叔叔没来，他也经常一个人来这里，有时候放学后也会来。」

「那不是绕很远的路才能到家吗？」

「对啊，虽然他说『跑一下，马上就到了』，但哪可能马上。」

「他很关心你。」

雪乃夸张地耸了耸肩说：

「才不是呢，他当然是为了来吃太奶奶的点心，那家伙真的是枵鬼。」

「喂！不可以叫人家『那家伙』。」

英理子似乎也猜到枵鬼就是贪吃鬼的意思。她在斥责雪乃的同时，苦笑起来。

「你身边有和年纪相仿的朋友，妈妈听了安心多了。」

「是啊，因为我都没有去学校。」

雪乃立刻发现妈妈倒吸了一口气，慌忙改口说：

「啊，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刚才这句话不是在挖苦，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甩掉了洗好的沙拉菜上的水，排放在另一个漏盆时说：

「其实我知道，阿大很关心我。我根本没问他，他就经常和我分享学校的事……还说下次要带班上的同学来家里，我叫他千万别做这种事。」

「为什么？」英理子问，「就请他介绍同学给你认识啊，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这有点太过头了。这已经不是会照顾人，而是那家伙太鸡婆了。」

「不是叫你不要叫人家『那家伙』吗？」

雪乃缩起脖子，吐着舌头。

所有食材都准备好之后，雪乃就把水槽和瓦斯炉让给了英理子。英理子在和雪乃聊天的同时，手也完全没有停下来，时而用柴鱼片和昆布熬味噌汤用的高汤，时而为猪肉调味，完全不得闲。

傍晚五点，去外面工作的三个人回家了。

他们一回家，就先去洗澡，洗去身上的汗水和泥土，然后开始小酌、吃晚餐。因为明天也要早起，所以必须早点上床睡觉，晚餐的时间当然也很早。

今晚的主菜是姜汁烧肉。

「这是航介最爱吃的菜，没想到太爷爷也爱吃这道菜？」

「对，之前美江太奶奶就说，孩子真的不能偷生。」

基因真的太不可思议了。虽然之前一直没有和茂三、美江住在一起，但不仅是航介这个孙子，就连曾孙女雪乃和他们之间也有很多共同点。

茂三即使上了年纪，对任何事都无所畏惧，不屈不挠，忠于自己，也顾及周围人。美江心地善良温柔，无论对谁都和蔼可亲，关心别人更甚至自己。

因为长时间和曾祖母生活在一起，渐渐对曾祖母的优点有点麻木了，但是妈妈难得一起加入，她又再次感受到最爱曾祖母的这些优点。英理子的豆腐味噌汤中的豆腐切成骰子般大小，和美江的不太一样，有一种怀念的味道。

隔天星期天，一大早就晴空万里。

因为前一天晚上下了雨，院子都湿了，但被雨淋湿的花草树木挂着的水滴反射着阳光，地上的水洼中有蓝天的倒影。雪乃穿了雨靴，所以就踢着脚下的蓝天。

上午，在菜田和葡萄园工会了一会儿，下午全家都一起去了「库房咖啡」。英理子第一次看到内部装潢完成的状态，感动地说着「好厉害、好厉害」，航介听了乐不可支。

那天晚上，岛谷一家五口和广志、大辉父子，一起去了这个地区的集会所。

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日，都会在这里举办茶会，平时都是男人在家吃完晚餐后，聚在集会所，边喝茶，边聊一些重要的事，但是每年的春天和秋天的茶会，也同时发挥了恳亲会的作用，大原地区二十一户人家都带着料理，大人、小孩都提早来到集会所，变成所谓的「慰劳餐会」。

可能会遇到学校的其他同学。雪乃之前从来没有参加过，所以原本有点意兴阑珊，但是今天晚上，她无法提出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不去参加的要求。

虽然之前爸爸和雪乃约定，「我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你，所以你不能躲在家里」，但有一个但书，「如果你实在不想去，也可以拒绝」。只不过今天妈妈来这里，雪乃希望妈妈看到自己即使没有去学校，也抬头挺胸、落落大方地过日子。

宽敞的榻榻米房间内放着长桌子和座垫，他们两家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好像没问题，」大辉悄悄告诉雪乃，「今天来的都是其他年级的学生。」

光是这样，心情就轻松多了。

女人纷纷把带来的菜肴和酒放在排成一个大「口」字形的长桌子上。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是宴会。航介在长桌子角落坐了下来，英理子、雪乃，美江和茂三在他的左侧一字排开坐了下来，广志和大辉坐在和航介呈直角的桌角另一边。

今天康志没有来参加茶会。他平时也不会来参加，一方面是因为他不喜欢人多嘴杂的地方，而且他说他家已经完成了世代交替，他已经退休，没必要再参与这些事。

「不知道我有没有退休的一天。」茂三曾经故意大声说这种刺耳的话。

「这是你第几次来参加茶会？」英理子问航介。

有这么多人聚集的场合，如果不大声说话，根本听不到彼此的声音。

「五次……不，好像有六次了。」航介说，「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广志就整天吵着要我来参加。」

「不不不，不客气。」广志抢先回答。

「我觉得大家刚才就一直瞄过来，」英理子说，「看得让人有点紧张，对不对？」

后半句话是对雪乃说的。

「你一起参加，倒是为我壮了胆。」

「你少装了，你这个人心脏这么大颗。」

「虽然我的心脏很大颗，但里面装的是玻璃。」

广志忍俊不禁。

没有人主持这场茶会，也没有开始的致词，茶会兼恳亲会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

雪乃斜眼看着大口吃不停的大辉，静静地拿了炸鸡块和饭团，和美江一起喝着果汁，听着其他人聊天。有人聊到在稻田放水的事，不一会儿又开始讨论割草和清水沟的分工问题，一下子又在讨论夏天庙会的准备工作。

这样不是根本没办法决定任何事吗？学校开班会讨论时，还比他们更有效率。

所有的话题都没有任何明确的结论，大家东拉西扯，不断岔题，等到聊得差不多时，就会有年长者出面，说这次就暂时这样，然后没有任何人表达反对意见，感觉如果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再聚在一起讨论就好，所以把结论留到以后再说。

「喔，真有意思。」

英理子在吃东西的同时，也好奇地观察着茶会的发展，「说实话，看了有点干着急，但我相信这一定也是一种生活智慧。」

航介惊讶地看着英理子的脸。

「英理子，你太厉害了。」

「什么意思？」

「不是啦……我花了半年的时间，才终于达到这个境界，你一开始就领悟了。」

「喂，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广志插嘴说。

今晚的茶会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饭，甚至已经有人带着年幼的孩子回家了，剩下的大人都准备开始喝酒了。

航介点了点头，原本盘腿而坐的广志站了起来。

「各位，可以让我说几句话吗？」

雪乃和大辉都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广志身上。

雪乃观察周围，发现坐在长桌旁的几乎都是男人，有点年纪的女人都聚在角落，或是在小孩子的协助下开始洗碗。刚才讨论时，也没有女人表达意见，她们只是忙着端菜，或是看到酒喝完了，立刻拿酒来补充。

雪乃再次感到有点不自在。因为她发现今天晚上，妈妈能够像这样坐在爸爸身旁，似乎因为被视为是外人、客人的关系。

「不要再谈伤脑筋的事了，下次再说。」

一个已经喝醉酒的人说，广志一笑置之。

「很快就结束了，请大家听他说几句。」

有人拿着酒瓶，开始为其他人斟酒，另一个人对他说：「喂，还有事情要谈。」示意他坐下。雪乃抬头一看，发现是小林家的义男。雪乃他们从东京移居这里的那一天，这位邻居送茂三去医院。

广志坐下后，航介站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旁的英理子和雪乃后，吸了一口气，环顾整个空间。

「我知道各位都累了，不好意思占用大家一点时间。」航介的声音很宏亮。

「之前各位一直都很关心竹原康志先生和广志家的库房改造计画，托各位的福，这家咖啡店终于可以开张营业……应该可以开张了。」

「搞什么啊，」有人直截了当地吐槽，「都到了这个节骨眼，还不知道能不能开张吗？」

雪乃忍不住绷紧了身体，英理子悄悄用肩膀顶着她。

航介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说的完全正确，因为如果客人不上门，就没办法开始营业。」

「但是，如果开在国道旁也就罢了，你把咖啡店开在那种偏僻的地方，到底有谁会去啊。」是义男在发问。

航介一脸严肃的表情向他点头。

「这也完全正确，所以首先很欢迎本地的各位有空来坐一坐，先来凑凑热闹也没关系。」

「咖啡店八成是那种很装模作样的店，会让人紧张得浑身都不自在。」

雪乃感到很奇怪。义男绝对不是那种促狭的人，每次向他打招呼，他都会面带笑容地回应，他现在是不是故意发问，让爸爸更容易向其他人说明？

爸爸似乎也有同感。

「不不不，你想错了，反而刚好相反。」航介露出调皮的笑容继续说道，「我想要打造一家大家穿着满是泥土的雨靴，和在田里工作时穿的衣服，就可以走进来的咖啡店，目前也已经取好了名字，就叫『库房咖啡』。」

「也太直白了。」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对，没错，而且美其名为咖啡店，其实就是休息站，免费供应茶和腌渍菜，现泡的咖啡一杯两百圆。」

「两百圆？真便宜啊。」

有一个声音说道。雪乃记得那个人是邻组的组长。

「是不是？只不过泡咖啡的人是我家的奶奶。」

美江诚惶诚恐地鞠了一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大家都知道美江的为人。

「除此以外，还打算供应烤饼、五平饼和饭团，肚子有点饿的时候来一份不是刚刚好吗？还会设置农产品之类的直销区，除了蔬菜以外，还有味噌、腌渍菜、鱼干，还有手工制作的点心，而且不是普通的点心，而是着重在不使用鸡蛋和牛奶的饼干和蛋糕，让有过敏问题的孩子也能够吃得安心。对了，还有人希望可以把在种田的空档种的盆栽也放在店里寄卖，就是坐在这里的我家爷爷。」

又是一阵笑声。

雪乃紧张地偷看着集会所内。目前剩下三十个人左右，并不是所有人都露出善意的眼神。虽然同样在笑，但有几个人露出了苦笑，甚至有人在航介看过去时，立刻不悦地移开了视线。虽说航介是茂三的孙子，但是从东京来这里之后，立刻开始挑战很多新的事，可能让那些人感到不快。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在不知不觉中抬头看着独自站在那里的航介，专心听着他说话。第一次为咖啡店行销的成果似乎算很不错。

雪乃感到很自豪。爸爸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走一步算一步，完全不知道他能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侃侃而谈。这就是爸爸以前在东京工作时的样子吗？小孩子很少有机会看到自己父母工作的样子。

「总之，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欢迎各位在农务作业的空档，或是办完事之后，想要休息一下的时候来坐坐。有空的时候来看一下，可以和其他人交流各种资讯，也可以在那里谈事情，希望各位能够带着轻松的心情利用那个空间，慢慢培养熟客，再靠熟客的口耳相传，吸引城镇的居民上门……这是我们的理想。虽然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成为观光客特地造访的一家店，但是我们知道不可能一步登天，目前必须不急不躁，尽力做好每一件事。」

航介说完之后，环顾所有人。

「首先，希望各位能够以客人的身份光顾小店，除此以外，如果有人想要在直销区寄卖东西，也请务必告诉我们。即使不是吃的东西也没问题，比方说，坐在那里的几位太太，如果有编织或是裁缝之类的兴趣，请利用这个机会，把作品放在小店寄卖，像是办家家酒那样的轻松感觉也完全没问题。——今天占用大家的时间，就是想要拜托各位这两件事。」

雪乃和大辉四目相对，大辉对她笑了笑。

雪乃正想还以微笑，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大声问：

「这件事，到底谁最得利？」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七十岁左右的高大男人，抓着盘腿而坐的双腿，坐在长桌子对角线角落，正注视着这个方向。

「……那是谁啊？」

英理子问了雪乃想问的问题。

「是山崎家的正治，他是自治会的委员。」美江小声回答。

「喂，你怎么不回答？我在问这件事谁可以得到好处。」

航介原本已经准备坐下，于是又重新站了起来。

「呃，不好意思，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因为我并没有从谁可以得利这个观点思考过，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就是对大家都有好处。」

「对大家都有好处？我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啊。」

山崎冷笑一声，晒得黝黑的脸很红，他似乎已经喝了不少。

「我说岛谷家的，你可不可以实话实说？天底下没有人明明知道把钱丢进水沟，还想要做这门生意，你当然也盘算过盈亏，我是不懂什么库房咖啡还是储藏室咖啡，既然你特地选在那种偏僻的地方开店，一定是有某种程度的胜算，对不对？你可不可以老实告诉大家，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不，我并没有任何企图。」

「我说山崎先生，」广志看不下去，在一旁插嘴说，「这件事并没有这么大的野心，他只是刚好相中了我家一直没有使用的库房……我家的位置在这个地区的确算是偏僻，但是他说从高地看出去的景观很好，话说回来，我也是听他说了之后，才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既然这样，那就动手改造成可以让各位轻松休息的地方，只是基于这种轻松的想法……」

「对啊，完全没有胜算，也没有企图。」航介接着说了下去，「目前只希望不要亏钱就好，之后再且走且看。我们只是想做一些好玩的事。」

山崎听到这句话，立刻烦躁地动了一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扭曲起来，露出嘲讽的笑容。

「什么意思？你从东京搬来这里，觉得这里没有任何好玩的事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能理解啦，城市人来到这种乡下地方种地，怎么可能会觉得好玩呢？」

「不，我刚才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种地方一点都不刺激，既然你觉得这么无聊，不需要勉强住在这里，你可以带着坐在你旁边的太太和女儿，赶快搬回东京就好了啊。」

坐在左侧美江旁边的茂三低吟了一声，可以听到他用力吸了一口气。从他的肢体动作，似乎想要说，这种事由不得外人插嘴干涉，美江在桌子下按住了他的大腿。如果茂三也加入战局，事态真的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山崎先生，你听我说，」航介语气平静地说，「恕我反驳你刚才的话，我目前完全不打算离开这里。」

「哼，『目前』而已吗？还真随便啊。」

「因为我希望以太太和女儿为最优先，我无法绝对保证，目前的状况不会发生任何改变，但是我当然打算一直住下去，所以才开始着手投入目前所有的事，我认为自己并没有随便。」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很随便吗？你家就连小孩子都很随便。」

雪乃觉得好像被人甩了一记耳光。

她感到耳朵一阵发麻，嗡嗡作响，脑袋一片空白。

雪乃急促地用嘴巴呼吸，身旁的美江搂着她的肩膀保护她，对她说：「小雪，我们回家。」但雪乃的手脚无法动弹，妈妈的手也伸了过来，用力握紧了雪乃的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雪乃只知道爸爸很生气。

「哼，在座的各位虽然嘴上都不说，但大家想的都一样。」山崎越说越激动，「她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却不去学校上学，父母非但不骂她，就连爷爷、奶奶也宠着她，所以她才会这么任性。喂，你们大家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在场的男人突然被问道，不知所措地纷纷互看着。墙边的那些女人也都小声讨论着。

「你们怎么不说话？啊？义男，你觉得呢？」

山崎硬是把小林也扯了进来。

「你突然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只不过学校的事，我也的确有点担心。」

「我就说嘛。」

「但是，每次见到雪乃，她都很有精神地向我打招呼，所以我不觉得她吊儿郎当，这孩子很有礼貌。」

「这只是很基本的礼仪，各位倒是想一想，如果真的把小孩子放在第一位，当妈妈的不是应该也一起来这里，陪着小孩子一起生活吗？」

山崎很不客气地用下巴指着英理子的方向。

「连这点决心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拍屁股走人，却说什么『想做一些好玩的事』？『只要对大家有帮助就好』？哼，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喂，广志！」

「啊？」

坐在航介身后的广志抬起了头。

「你把库房借给他，他有没有付房租啊？」

「呃……不，并没有收房租。」广志摇了摇头，「因为库房很久没用了，而且也不值什么钱。」

「你脑袋清楚一点，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喂，山崎先生，我敬你三分，但你说话不要太过分，我爸爸也同意这件事。」

「人心难测，不要因为是儿时玩伴就相信对方，结果吃了大亏。人家在东京做广告的，想必能言善道。」

「等一下。」

茂三终于开了口。美江根本来不及制止。茂三抬起头，注视着山崎说：

「请你不要忘了，航介是我的孙子，要继承我家的家业，这样仍然无法相信他吗？」

「我说茂三啊，虽然这么说对你很不好意思，但是光是这样还很难说，更何况你之前不是也说『谁知道那孩子会在这里住多久，不能指望他』吗？」

雪乃大吃一惊，她不敢看曾祖父，也不敢看爸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全都怪自己「没规矩」，才会造成这一切，才会造成父母、曾祖父母，以及帮了很多忙的广志一家人在大家面前丢了脸。

（妈妈。）

她用力回握了英理子的手。

（妈妈，对不起。）

妈妈写了这么令人高兴的信。

妈妈还特地来这里看自己。

全都毁了，甚至连库房咖啡店计画都被挑毛病。

「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山崎得意地说。

「这里有谁会去咖啡店这种装模作样的地方？如果想要休息，可以回自己家里，不管喝咖啡还是吃饭都不用钱，虽然在城市人的眼中，这里是没有任何刺激的穷乡僻壤，但大家日子过得好好的，我们这里可不是为了让你打发无聊的地方，你自己觉得好玩，然后心血来潮地搅和一通才是莫大的困扰。」

雪乃眼角扫到爸爸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爸爸的手慢慢握起了拳头。

（爸爸，不可以！）

雪乃之前在学校遭到霸凌之后了解到一件事，原本只是不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同学，也会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契机，一下子就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一旦让其他人都团结起来，就真的没戏唱了。

这时，妈妈又用力握了握雪乃的手，然后松开了手。

因为周围的空气流动，雪乃转头一看，刚好看到英理子站了起来。英理子把座垫移到一旁，然后很小心地站在没有踩到榻榻米边缘的位置，巡视了在场的所有人之后，缓缓鞠了一躬。最惊讶的就是航介。

「英……？」

他倒吸了一口气，凝视着妻子。

周围一阵窃窃私语，英理子缓缓抬起头，再次巡视了在场的所有人，用力吸了一口气。

「非常抱歉，现在才向各位自我介绍。」

英理子虽然没有大声说话，但声音清澈嘹亮，她口齿清晰，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岛谷航介的太太，我叫英理子，我的丈夫和女儿在这里受到大家很多照顾。照理说，以我的身份，不应该在这么重要的茶会上擅自发言，但还是请各位见谅，希望可以让我在这里说几句话。」

英理子停顿了一下，并没有人制止，就连山崎，也在长桌对面的角落，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英理子。

「我没有资格对我的丈夫在广志先生，还有他的很多朋友协助下推动的咖啡店计画说三道四，只能衷心祈祷那里能够成为这个村落的各位放松的地方，而且希望咖啡店会越来越热闹，我最多只能帮忙寻找物美价廉的红茶茶叶。虽然没有任何好处，但我丈夫仍然坚持打造这样的空间，我对这样充满傻劲的好好先生……虽然当着他本人的面说这种话有点那个，但是我身为他的太太，为他感到自豪。对不起，听起来像是在晒恩爱，对，就是在晒恩爱。」

一阵安静，大家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响起了苦笑声。坐在墙边的那些女人露出无奈的表情，但还是继续听英理子说话。

「这不重要——不好意思，我不问自说地想要告诉各位的，是关于我女儿的情况。」

美江搂住雪乃的肩膀，更用力抱着她。嘈杂声渐渐平息，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坐在这里的就是我的女儿，她叫雪乃，今年读小学六年级。我相信各位也知道，她还没有去过这里的学校。去年秋天搬来这里之后，她曾经跟着爸爸一起去看了一次教室，但就这样而已。」英理子的声音有点低沉。

雪乃低头看着桌子。美江、茂三，还有坐在航介另一侧的广志和大辉，也都低头不语。

「之前在东京读小学时，刚放完暑假，女儿就无法再去学校上课了。直接的原因是同学的言语暴力，或者说是无言的暴力，但是我没有及时发现，也绝对是原因之一。我认为自己是不合格的母亲。」

有人可能喝醉了酒，弄倒了啤酒空罐，另一个人低声数落他。

「一直不去学校上课，学习进度会落后，五年级、六年级是准备考国中的重要时期。我一味担心眼前的事，感到心浮气躁，但是我丈夫和我不一样，他关心的是女儿的心情。学校这种地方，不想去就不要去。遇到痛苦的时候，暂时逃离并不是软弱，是为了保护自己该做的事。虽然不可以一直逃避，但是不必着急。……我丈夫对女儿这么说，然后带她移居到这里，而且，他竟然在事先没有告知我的情况下，就辞掉了之前的工作。我差一点昏倒，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英理子说话的语气充满无奈，但并没有责备航介的感觉。

航介感到无地自容，忍不住抓着脖颈。室内响起一阵笑声。和刚才不同，大家的笑声很开朗，感觉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这个人很胆小……所以无法马上决定卖掉东京的房子，一起移居到这里，我丈夫以前从来没有种过田，不知道他会不会中途放弃。我女儿从小在城市长大，所以我也很担心她是否能够适应在大自然中的生活，会不会增加一起生活的曾祖父和曾祖母的负担，而且她可能会哭着要求回东京。我在很多问题上，都会忍不住往负面的方向想，始终下不了决心，最后选择了很不常见的分居生活。不，说句心里话，我还舍不得放弃自己在东京的工作也是事实。我没有勇气放弃花了很多年的心血，好不容易建立的一切。」

英理子停顿的时候，对面桌子传来一个声音。

「虽然并不是不能瞭解你的心情，但有没有因为这个缘故，让你女儿感到痛苦呢？」

雪乃忍不住抬起头。果然又是义男。

「六年级这个年纪，本来就是很难搞的时期。在这个重要的时期，虽然有爸爸、曾祖父母的陪伴，但是最重要的妈妈不在身边，女孩子会感到多寂寞……考虑到这个问题，通常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不可以请你说一下你们父母在这件事上的想法？」

雪乃听到自己的喉咙发出了咕啾的声音，好像吞下一块石头般疼痛。

寂静的时间简直就像永远那么长，但实际上只是几秒钟的时间而已。她感觉到妈妈低头看着自己，但是她无法抬起头。

「义男先生，谢谢你。因为我觉得只有真心关心雪乃的人，才会问这么严厉的问题。」

「不，呃，虽然没错啦，但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并不是理所当然。因为在东京，很少遇到像你这么热心的邻居，这么关心邻居家的小孩，勇于说出难以启齿的话。从这一点来看，我丈夫决定让女儿在这里长大的判断完全正确。孩子因为人际关系的问题，在学校这种狭小的地方受了伤，不是因为觉得她很可怜，就把她保护起来，而是让她在更大、更深厚的人际关系中渐渐恢复……我认为这是正确的决定。在这里生活，有各位的关爱，即使她无法去学校，也不会完全遭到孤立，所以，我要向在座的每一个人道谢，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英理子的语尾有点抖，不难察觉到她在颤抖。

爸爸也在旁边一起鞠躬。

「我也要说，谢谢各位。」

雪乃用力握起拳头。虽然她拼命想要忍住，但是眼泪顺着鼻子流了下来。美江抚摸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然后——关于义男先生刚才问的问题。」

英理子抬起了头，用比刚才更柔和的声音说了下去。

「我都忘了自己刚才问了什么。」

义男说完，立刻引起了哄堂大笑。

「就是我身为妈妈，为什么决定和女儿分开生活。」

英理子站在那里，轻轻抚摸雪乃的头。

「我们认为分开生活也没有问题的大前提，就是我丈夫提供了协助。正确地说，是我的丈夫和女儿之间有牢固的信赖关系。不瞒各位，其实我和女儿分开生活之后，我们之间的感情变得更好。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妈妈都很清楚，青春期的女儿有时候真的很难相处……回想当年，我以前应该也差不多。但是，我女儿来这里之后，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也许是因为远离了我这个有点干涉过度的妈妈，她现在越来越坚强，能够自行思考自己的事，而且还会反过来关心我的身体和心情。没错，她一下子变得很成熟，让我忍不住惊讶。无论我还是女儿，现在反而比以前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时更瞭解对方，也更关心对方……正因为这样，所以很期待在周末见面。当我在星期五晚上跳上新干线来这里，就会看到女儿露出不久之前，完全无法想像的笑容来接我。她会去田里和果园帮忙，也会主动帮忙做家事，所以早上比我更早起床。之前曾经经历了那样的痛苦，她目前似乎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回到学校这个狭小的世界，但是包括暂时不去学校的判断在内，我现在可以完全信赖女儿，尊重她所做的决定。也许除了女儿，我这个母亲也稍微成长了。」

室内一片寂静。

「……不好意思，我刚才说占用大家一点时间，结果说了这么久。」

英理子说完，挺直了身体。

「我相信我们有很多不足之处，也可能会给各位添麻烦，但是，是否可以请各位……发挥耐心，守护我女儿的成长？拜托你们了。」一旁的爸爸也默默地深深鞠躬。雪乃似乎感受到他们满满的真心诚意溢了出来，笼罩着她。

雪乃终于忍不住抱着美江。她觉得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法呼吸，然后发出了「呜呜」的声音。泪水好像溃堤般流了出来，把美江的肩膀都哭湿了。

「小雪乖，没事了，小雪乖。」

听到美江的声音也带着哭腔，雪乃更是泪如雨下。

都已经是六年级生了，大家会不会笑自己？如果不坚强起来，会让爸爸和妈妈更丢脸。

她啜泣着，但努力屏住呼吸，让自己不再哭泣。这时，她突然闻到了妈妈的气味。妈妈什么都没说，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雪乃放弃了努力，她不再忍住哭泣。

第一卷 第八章 访客

「对了，我昨天看到葡萄园里有很多小螳螂，真的很小，差不多一公分左右。」

雪乃在吃早餐时说，航介立刻伸手拿起他整天研究的那本书。他翻开的书页周围都已经变成了棕色。那本书就是老旧的农事历，原本的主人是茂三。

「你看。」

雪乃看着爸爸手指的地方，在六月初的地方看到了「螳螂生」几个字。

「好难的汉字，要怎么念？」

「螳螂。」

「不会吧，原来螳螂这么写。这本农事历也太厉害了，连这种事也有写。」

「对啊，还有很多。」

雪乃又看向农事历，发现的确还有「梅子变黄」、「菖蒲花开」之类的文字。

「这是什么？」雪乃指着一行字问。

上面写着「腐草萤」——她勉强会念萤火虫的萤这个字。

「喔嗯？这个我也不知道。爷爷，爷爷！」

正在认真看天气预报的太爷爷听到航介的叫声，也「喔嗯？」了一声，转过头，特地戴上老花眼镜看着书。

「喔喔，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萤火虫开始出现。」

「这我知道，但腐草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腐草、萤。以前的人认为是河边的草腐烂后，长出萤火虫。」

「太爷爷，你好厉害，真的什么都难不倒你。」

雪乃发自内心感动地说。茂三说着「哪有啦」，拿下了眼镜，把头转向电视的方向。他在害羞。

腐烂的水草变成萤火虫——雪乃无法嘲笑这种说法根本不科学。这种飞舞的昆虫发出难以想像能在这世界上见到的美丽萤光，也许以前的人觉得不可能和其他昆虫一样来自虫卵。

和茂三相处后深刻体会到，上网可以马上查到的答案，和从不断累积的经验中得到的答案，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一样，但其实完全属于不同的性质。

不能因为掌握了轻松得到的知识，就自以为了不起。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只是现学现卖一些囫囵吞枣的知识，却神气活现地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态度，当有人表达不同的意见时，就会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问「有什么根据吗？」

雪乃想起了东京学校班上的那些女生。不怀好意的不屑表情，说话老是挑剔别人的语病。只要一想起她们，就忍不住想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不时想起以前那些事。

据妈妈说，这并不是坏现象。

「被刀割伤，不断流血的伤口很痛，也很可怕，所以是不是不敢看，觉得光是看到伤口，自己就快死了？这是很正常的事，之前你都借由不看伤口保护自己，但是现在慢慢能够直视伤口了。你经常思考那时候的事，不就是证明了这一点吗？这很了不起，妈妈太尊敬你了。」自己为什么会遭遇那种事？是谁最先针对自己？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遭到霸凌？即使想破脑袋，仍然想不出头绪。

虽然搞不清楚原因，但是雪乃很清楚一件事。

（我不会变成那样。）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虽然这很简单，但也是很重要的道理。

茂三说，月历上的六月是农历五月。农历五月也称为「恶月」，五月吹「僻邪的风」，会带来疾病，所以古代的人都在这个季节挂鲤鱼旗，祈祷小孩子的健康，同时洗菖蒲浴，净身驱邪。

进入梅雨季节，湿度增加后，除了人以外，农作物也容易生病。

「俗话说，『主人的脚步声比肥料更有效』。」茂三说，「即使没有特别的事，每天至少巡田水一次很重要。小雪，你知道田野的『野』和优良的『良』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呃……野良……是农田的意思？」

「答对了。种田就是要让农田变得更好。」

「那流浪猫不是也叫『野良猫』吗？」

「它们可能也是用自己的方式，让农田变得更好。虽然我并不喜欢猫。」

茂三说，院子里的菖蒲开花后，就会有一段时雨时晴的日子，就要在田边和畦间种黄豆。

雪乃觉得，东京学校的同学绝对没有人知道这种事。自己来这里之前，也完全不知道黄豆就是毛豆，毛豆就是黄豆。既然是一无所知的事，当然不可能上网查。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到底不知道什么——当没有任何人提醒，她自己意识到这件事时，陷入了茫然。

除了茂三，美江每天也会教雪乃很多事。美江叮咛她要带伞出门，或是提醒她趁早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时，十之八九都会下雨。虽然天气预报会失误，但美江的预言都很精准。

「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雪乃忍不住问美江，美江回答说：

「因为一排蚂蚁都在搬卵啊。」

雪乃忍不住张大了嘴。

「咦？小雪，你不知道这件事吗？以前的人经常这么说，除此以外，如果燕子飞得很低，也代表快要下雨了。」

「这个我倒是有听过。」

因为快下雨的时候，昆虫都飞得很低，所以抓虫子吃的燕子也……雪乃记得曾经在自然课上学过。

「对了对了，还有青蛙和蛇都会出现，夕阳有光晕、星星看起来很大，感觉离得很近……有这些现象时，就一定会下雨。」

美江还告诉雪乃，玉米的根长得特别深，或是藤蔓植物攀爬的间隔变得很紧密，或是乌鸦在高大的树上筑巢的年份，就要注意可能会有强风。原来大自然向人类传达了这么多事。

但是，人类变得很迟钝，几乎无视这些大自然的讯号，只仰赖别人统计的数据。

真是太不应该了。雪乃心想。如果不充分磨练与生俱来的眼睛、耳朵、鼻子和皮肤的感觉，好好加以运用，就未免太可惜了。

多雨的季节，农活会更加忙碌。和主要的果园相比，菜田和稻田总面积虽然有限，但是因为人手不足，而且必须利用难得放晴的空档，赶快去田里完成作业。

在田里作业时，必须格外小心谨慎，避免伤害变得脆弱的作物。植物和人类一样，当日照不足，体力衰退时，很容易感染细菌和病毒。

「雪宝，你要注意。」

茂三说。虽然雨衣发出卡沙卡沙的声音很吵，但是在作业时没办法撑伞，只能穿雨衣。

「走在田畦之间时，小心不要让泥水溅起来，走路要比平时更轻。因为如果靠近根部的叶子背面沾到泥水，就会从那里开始生病。」

「知道了！」

「喔，回答得很有精神。」

这就是复膜的必要性。复膜就是覆盖住作物的根部，除了可以预防溅起的泥水，还可以预防害虫和杂草，保护根部受到地面温度急剧变化的影响，抑制水分蒸发。现在都使用聚氯乙烯薄膜覆盖，据说以前都使用稻草。

「只要有种稻米，稻田里有很多稻草，只要耕一下地，就回归到土里了。」

只不过使用稻草，会比复膜更费工夫。之前茂三和美江根本忙不过来，但今年在重要的作物根部使用了稻草。

「嗯，航介那孩子难得静下心来做这些事。」

谁知道你会在这里住多久，怎么可能指望你？茂三以前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最近似乎很久没听到了，但如果特地提这件事，茂三可能会生气，所以雪乃只是在心里自言自语。

（太爷爷，你说的没错，爸爸虽然看起来不可靠，应该说，他有很多地方真的不太可靠，但有时候也很可靠啊。）

至于航介本人，目前正在忙着采收芥末。初春种下的芥末终于长大，开花后结了种子，终于到了采收种子的阶段。

今年是第一年，租用的农田之前都荒废闲置，所以不能说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而且之前因为强风暴雨，吹倒了不少已经结了种子的芥末，浸泡在水里。

「今年还是在实验期间。」

爸爸逞强地说这句话时，脸颊忍不住抽搐，但无论如何，收成作业还是令人高兴。

今年春天，雪乃第一次看到一大片黄色的花时，还以为是油菜花田。但是仔细观察后，发现茎比油菜花更细更软，花朵也比较小。

「虽然看起来很像，油菜花是油菜的花。」航介对她说，「因为油菜的种子没有辛辣味，所以没办法做成芥末，经常看到长在河边的是芥菜。芥末也有好几种不同的种类，这是名叫棕色芥末。」

那种有呛鼻辛辣味的日式芥末，使用的是名为东方芥末的种子，在去除表皮后再进行研磨制作。常用来沾热狗的西式芥末，通常使用没有打磨的原粒芥末，把黄色芥末和棕色芥末的种子，浸泡在葡萄酒醋或是榖物醋中制作而成。

航介考虑不使用醋，而是使用葡萄原汁制作。因为他得知芥末大本营的法国都是这么做，激发了他的灵感。

「这一带不是葡萄的产地吗？」爸爸说这番话时双眼发亮，「雪乃，你知道吗？为了让葡萄树结出来的果粒又大又好吃，中途必须疏串，让果粒有充足的发育空间。虽然疏串下来的份量很可观，以前全都拿去丢掉。」

这是之前从美江口中得知的。

「真的太可惜了。因为疏串下来的葡萄很酸，无法直接食用，但是香气很充足，有像柠檬一样的清新香气。既然这样，把种子浸泡在使用这些不成熟葡萄榨的葡萄汁，就可以做出超好吃的芥末。你不觉得是好主意吗？你觉得爸爸说的有没有道理？」

爸爸征求雪乃的同意，问题是雪乃根本搞不懂芥末哪里好吃。但爸爸不以为意，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和其他作物相比，栽培并不需要花太多工夫，基本上只要播下种子，就会自己开花、结出种子。虽然也可能像今年一样，遭到风雨的危害，但其他作物也一样。收成的时候，也不像蔬菜或是水果那么重，所以上了年纪的人也可以轻松完成。只不过不难预料，种子乱飞可能会有点问题，但是这也要试了之后才知道，嗯。」

——只要愿意尝试，船到桥头自然直。雪乃只能认为这是爸爸的人生哲学。

相同的时间，美江开始在岛谷家的果园，为尚未成熟的翡翠色葡萄疏串。

喀嚓。

梅雨季节难得放晴的日子，葡萄园内响起剪刀清脆的声音。头顶上是一片透明的绿色屋顶，历经风霜的葡萄树开枝散叶，舒服地躺在纵横交错的棚架上晒太阳。

雪乃在不知不觉中，身高已经超越了美江，淡绿色的葡萄串从比她的额头稍高的位置垂了下来，蓝天白云从像藤蔓般交织的叶子缝隙中露了脸。

喀嚓。再度响起清脆的声音。

「接着。」

「好。」

雪乃从美江手上接过尚未成熟的葡萄串，放进脚下的箱子。

之后打算从剪下的葡萄串中，挑选状态较好的大颗果粒，榨成果汁后，用来浸泡芥末。

「我们家的葡萄果园很小，所以还好……」美江说，「如果是很大的葡萄园，就真的会累死。如果只有我和老头子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美江在说话时，手仍然没有停下来。她抬起头时，连喉咙的皱纹也都不见了。她瞥一眼葡萄树枝和叶子，很快瞄准了不要的葡萄串，从根部剪下来。

「据说老头子的爷爷那一代，家里的葡萄园很大，但之后就把地卖掉了……目前这样刚刚好，无论有多少土地或是钱财，都没办法带进棺材。」

喀嚓、喀嚓。

即使雪乃在一旁观察，也完全无法分辨要剪或要留的葡萄串有什么差别。她原本担心影响美江工作，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

「要怎么分辨？」

「啊？分辨什么？」

「就是哪一串要剪，哪一串要留下来。太奶奶，你能够凭直觉知道这串比那串更该剪吗？还是有什么标准？」

「喔，原来你是问这件事。」美江露出了笑容，「你看，这根棕色的树枝是成熟枝，冬天期间修剪之后，今年春天新长出来的树枝就是绿色。长得很长的树枝上，通常都会有三、四串葡萄，只能留下一串。」

「一串？只能留一串吗？」

「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惜？」

「对啊。」

「太奶奶也这么觉得，每次剪的时候，都会觉得『啊啊，真对不起』，但是，如果把所有葡萄串都留下来，果粒就会变得又酸又小，很不好吃，没办法种出你从小就最喜欢的那种很甜很甜的葡萄。葡萄树从根部吸收养分，树叶也会制造养分，这些养分沿着树枝，全都输送到一串葡萄中，才能种出那种好吃的葡萄。」

所有的养分都输送给一串葡萄……。

雪乃觉得好像在说自己，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箱子里有很多尚未成熟的葡萄，地上掉落了更多小果。有些不小心踩烂了，有些葡萄周围聚集了很多红棕色的蚂蚁，包括被杂草遮盖，看不到的在内，不知道总共有多少。这些果粒都会回归大地。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葡萄串都乖乖地垂下来，」美江继续说道，「还有这些长到棚架上、或是钻进叶子、藤蔓里面的，就必须小心地拨开，避免损伤，因为稍不留神，就会弄伤葡萄。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决定要留哪一串……该怎么说，基本上都会留最靠近树的那一串。」

「啊，是因为比较容易吸收到养分吗？」

「嗯，是啊，但是不能机械式地做这件事，要充分比较，如果感觉第二串会比较甜，就留下那一串。」

「这我就不懂了。」

「这要靠经验、经验。」

美江的眼尾挤出了鱼尾纹。

「同时，也要顺便摘掉一些叶子通风，避免葡萄串周围太闷，但也不能摘掉太多，要像这样稍微固定。」

美江从挂在腰后方的帆布袋子里拿出一个像钉书机一样的东西，她的动作简直就像西部片中的枪手。美江把几片叶子叠在一起，用名叫绑枝机的工具固定在棚架上，但并不是用针，而是轻压后拉出绑带，牢牢地固定。

「……好厉害。」

雪乃不只是佩服而已，感动得张大了嘴巴。美江转头看着她，咯咯笑了起来。

「这哪有厉害。」

虽然美江谦虚地这么说，但还是有点得意。

「所有的树、所有的树枝都要进行这项作业吗？」

「当然啊，啊，并不是只有疏串而已，还要疏果。」

「疏、果？」

「留下的那一串葡萄上有太多果粒，就要剪掉几颗疏果。」

「你在骗我吧？」

「我怎么可能骗你？如果全都留下，慢慢长大之后，果粒之间会相互挤压，造成裂果。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必须减少果粒，让整串葡萄整体更均衡，才能让果粒长得很大颗。该怎么说，感觉不是呵护每一串葡萄，而是在呵护每一颗葡萄，完成这个步骤之后，终于可以套袋了。」

「你在骗我吧？所有的葡萄树都要这么做？」

「我怎么可能骗你？」

每一串葡萄到底要耗费多少心血？美江太奶奶刚才说的，都是开始结果之后的作业，雪乃知道茂三和美江从去年秋天开始，就一直在忙果园的事。

在地面冻结之前，把堆肥运来这里，洒在果园内，用耕耘机松土打入，冬天时修枝，剥下害虫躲藏的树皮，把树枝诱引到棚架上。初春的时候补强棚架，疏芽，整理太弱或是太强的树枝……。

每一项作业都必须一直抬头，伸长手臂进行。雪乃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吃完晚餐后，为他们按摩手臂，但他们都很客气，一直说着「好舒服」、「好多了」、「够了、够了」。

雪乃用力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

「太奶奶。」

美江正把手伸向缠在一起的树枝。

「啊嗯？」

因为抬着头，嘴巴自然张开，所以回答的声音就变成这样。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请你教我种葡萄的作业，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很认真地做。」

美江放下了举起的手，看着雪乃。

「我现在不是在教你吗？」

「嗯，我希望你教我更多，要很多、很详细地教。」

美江可能搞不懂雪乃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她不停地眨着眼睛。

「太爷爷教了我很多种田的事，」雪乃拼命说明，「还称赞我很有慧根，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比起去学校上课，我更适合种田。」

「小雪，这……」

「我和你、和太爷爷一起在农田工作的时候最开心，最有活着的感觉。种田不是比读书对未来的人生更有帮助吗？我也会帮忙爸爸的库房咖啡店和种芥末，但也想多帮忙你。虽然我可能没办法一下子就种出可以当商品卖的葡萄，但是我会努力，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影响你，所以希望你多教我一些，让我多帮忙你，拜托了。」

因为一口气说完，她有点喘。当她闭上嘴巴时，又听到了旁边的鸟鸣和昆虫飞过的声音。

雪乃的肩膀起伏，用力喘着气，曾祖母微微凹陷的双眼注视着她。

「我说小雪啊，」美江终于开了口，「我完全瞭解你的想法，你愿意和我们这种老头子、老太婆一起做事，我们当然很开心，无论是农田的事，还是葡萄园的事，我们都很乐意教你。连我做事都变得更有劲了，真的很谢谢你。」

「既然这样……」

「但是，」美江语气坚定地打断了她，「你不可以现在就选择轻松快乐的事，靠这件事过一辈子。你用这种态度面对人生，迟早会变成一个不中用的人。」

「但是……」雪乃没有轻易放弃，「太奶奶，但是爸爸说，如果我真的不想去，不需要勉强自己去学校，太勉强自己也不健康，如果某个地方让自己痛苦到心都快死了，有时候可以选择逃避。」

「爸爸什么时候对你说的？」

「就是我没办法去学校的时候。」

「喔……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美江低头看着手上的剪刀，喀嚓喀嚓地空剪了几下，然后又抬头看着头顶上的葡萄棚架。

刚才疏串完成的树枝上，只剩下一串接下来有可能长得很饱满的葡萄，舒服地垂在那里。美江太奶奶轻轻扶着那串葡萄，观察整体的均衡后，从众多果粒中，挑选出几颗特别小的果粒，用剪刀前端轻轻剪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疏果」。雪乃瞪大了眼睛观察着。美江为前一串葡萄疏果完毕后，又伸向另一根树枝。

「我说小雪啊，太奶奶觉得……在东京的小学，那些同学欺负你的同学，就像是葡萄。」

「像葡萄……哪里像葡萄？」

「我的意思是，她们就像葡萄一样，在拥挤的世界，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相互挤来挤去，但其实这么做，不仅可能会伤害到周遭的朋友，自己也可能在日后受到伤害。」

「她们才不是我的朋友。」

雪乃不悦地说。她回想起根本不愿想起的那几张脸，忍不住气得七窍生烟。

「也对，不需要把这种人当朋友。」美江太奶奶放下手，看着雪乃说：「小雪，你一定经历了很多不愉快的回忆。」

雪乃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痛苦，你很了不起，也很努力，你真的、真的很了不起。」

雪乃不想听到太奶奶现在对自己说这些话。因为她的眼眶发热，一阵鼻酸。

美江又剪下一串日后可能生长不佳的葡萄，交给了雪乃。雪乃接过葡萄，低头准备放在脚下的箱子内时，一滴眼泪滴落在绿色的葡萄上。

「虽然我从来没有去过东京……」

美江故意不看雪乃，又把手伸向下一串葡萄。

「光看电视，就觉得太拘束了。我经常和老头子说，即使东京再怎么方便，我们也没办法住那种地方。虽然也有人适合住在东京那种地方，但是该怎么说，凡事都有所谓合不合得来的问题。不光是人和人之间有投不投缘的问题，居住的地方，或是工作也都有适不适合的问题。」

喀嚓、喀嚓。安静的果园内响起清脆的声音。

「我懂，我也这么觉得。」雪乃说，「比起东京，我更喜欢这里；比起上学，我喜欢在田里工作。这应该就是你说的适合吧？」

「嗯，是啊。」

「既然这样，我刚才的拜托……」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别着急。」

美江委婉地打断了她。

「小雪，你刚才不是说，爸爸对你说，如果痛苦得心快死了，就不需要勉强自己忍耐。」

虽然并不完全相同，但是意思差不多。雪乃点了点头。

「好，那我问你，小雪，你现在有忍耐什么吗？」

「……啊？」

「你在东京的学校时，那些你完全不觉得她们是朋友的同学，对你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对不对？」

「……嗯。」

「但是，你的爸爸和妈妈带你来这里，你现在每天并没有心情不愉快，不是吗？」

雪乃的双眼看着地面。

「对啊。」

「你对学校这个地方感到害怕很正常，不是只有你而已，如果大人遇到同样的事，大家都会有这种反应，就连太奶奶也一样。但是，东京的学校和这里的学校看起来很像，其实完全不一样。你和爸爸一起去看过，所以应该知道，操场很大，我相信这里也不太会有心胸狭窄的学生。葡萄的果粒相互挤来挤去，会把彼此都挤伤，但在这里的学校，即使长得再大，也不会挤到别人，大家都能够自由成长。」

雪乃一下子无法相信。

因为学校终究是学校，即使操场再大，教室还是很小。她无法忍受其他同学把她视为「从东京来的同学」，好像在看珍禽异兽般盯着她，然后问她为什么之前都不来学校，在之前的学校发生了什么事。

「即使我这么对你说，你可能也不以为然……」美江又继续说了下去，「但不是还有大辉吗？」

雪乃听到大辉的名字，立刻想起了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一种心神不宁，闷闷不乐的感觉。

「……即使有阿大，又怎么样呢？」

「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是吗？」

「当然啊。他一定会协助你迅速融入周围的环境，你完全不必担心。如果你交到了好朋友，每天会比现在更加、更加开心。」

雪乃紧抿着双唇。美江再次停下手，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她。

「小雪，太奶奶并不是逼你去学校，只是希望你有时候可以想一想，目前是不是还在忍耐，又是在忍耐什么。即使你是真心想学务农的事，会不会只是因为想要逃避自己不想做的事吗？」

喀嚓、喀嚓。

剪下的葡萄已经装了半箱，但还不够。也许整座葡萄园疏串下来的葡萄，也不够浸泡三百坪芥末田里采收下来的种子。

爸爸为什么特地挑战需要这么耗费心血的事？之前在东京的广告公司工作时，也整天都很忙，总是好像没睡醒，来这里之后，他似乎觉得时间用在睡觉上很可惜，总是精力旺盛地忙碌着。现在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副没睡饱的样子，但看起来比以前快乐很多倍。

不知道爸爸现在有没有忍耐的事。雪乃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立刻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无法随时见到妈妈。

「因为人都很脆弱。」

美江好像自言自语般继续嘀咕着，「如果不停地跑，完全不停下来休息，心脏会出问题，如果真心感到只有痛苦，太奶奶认为不如趁早放弃。但是，只有实际跑过之后，才有资格说这种话。我觉得你这么快就决定，绝对不去这里的学校，未免言之过早了，你觉得呢？」

雪乃无法回答。

风在吹，鸟在叫。脚下传来年轻的葡萄带着酸味，却很清新的气味。

*

无论是植物还是人类，心情都会受到天气的影响。

整天下雨，就会无精打采；天气闷热的日子持续，体力就会受到影响。微风徐徐的日子，会舒服地眯起眼睛，但如果强风吹拂，人都会被吹倒。虽然喜欢温暖和凉爽的天气，但基本上不喜欢酷暑和寒冷的日子。虽然有点一厢情愿，但天生就是这样，所以也无可奈何。

这一阵子阴雨连绵，雪乃的心情也有点郁闷。这种闷闷不乐的感觉，就好像农田里的作物下方的叶子溅到泥土后，也会发霉生病一样。

「喂，雪乃，你怎么又在叹气。」

躺在榻榻米上的航介说。一吃完晚餐，他就仰躺在榻榻米上。

「你整天都唉、唉，一直唉声叹气也没用啊。如果你叹的气，可以把雨云吹走也就罢了，问题是你根本没这个能耐，你这样会让家里的气氛都变潮湿。」

爸爸的唠叨比平时多三成，代表他的心情也闷闷不乐。

「这才不是叹气。」

雪乃嘟着嘴说。

「不是叹气是什么？」

「我在深呼吸。」

「哪有这种抱怨不停的深呼吸。」

「你自己刚才还不是查了天气预报，就不停地哼哼。」

「我哪有哼哼？」

「说什么呢，你明明就有哼哼。」茂三在一旁助阵，「话说回来，这也不能怪你们，如果天气再不放晴，蔬菜和葡萄都快烂掉了。」

茂三拿起茶杯喝着冷掉的茶时，厨房的后门传来了说话声和笑声。美江正大声说着什么。

「老太婆，你在干嘛？这么晚了，会吵到邻居。」

美江立刻对着屋内大声说：

「月亮出来了。」

「怎么可能？」

「隔壁的义男跑来告诉我，云开了，还可以看到星星。太好了，太好了，明天终于可以套袋了。」

每个人祈祷天气赶快放晴，但美江一定比任何人更担心葡萄。

隔天早晨，雪乃睁开眼睛醒了。

昨晚设定了五点的闹钟，闹钟还没响，她就提前五分钟醒了。这是搬来乡下生活以来，不，是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早就醒来，眼皮好像变成了闹钟，自动睁开了。

她向四个不同方向充分伸展了双手双脚后站了起来，全身完全没有残留一丝睡意，简直太舒服了。

她洗完脸，换好衣服后走去厨房，正在水槽前洗米的美江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啊哟喂呀，你怎么了？没睡好吗？」

「不是，我睡得超好。爸爸和太爷爷呢？」

「老头子去了洋葱田，因为要开始采收了。至于你爸爸，他去芥末田了，他们都会回来吃早餐。」

「是喔。」

雪乃从敞开的后门看向外面。朝阳照在后院的农田，水滴在草的叶子上像宝石般闪亮。

「太奶奶，今天早上需要我在厨房帮忙吗？」

美江可能猜到了她的言下之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不用了，你去吧。」

「谢谢！」

雪乃跑去玄关，双脚伸进了雨靴，抓起一副棉手套，在手臂和脖子上都喷了防虫喷雾。

「你要去哪一块田？」

「当然是太爷爷那里啊，那还用问吗？」

「为什么是『当然』？」

「因为太爷爷会教我很多，我可以学起来。」

美江出声笑了起来。

「小雪，你真的很爱农务工作。」

「我上次就说过了啊。我出门了！」

她准备穿越院子时，吉吉冲了出来，狗链被拉得笔直，不停地吠叫着。

「你也想去吗？」

她为汪汪叫着，在原地蹦跳的狗系上了散步时用的红色牵绳，站在脱鞋处对着屋内喊。

「太奶奶，我带吉吉一起去。」

「好、好，你要小心，它会用力扯牵绳，你小心别跋倒了。」

雪乃听着身后传来曾祖母的说话声，觉得她最近的声音好像变年轻了，然后跑了起来。

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空气很滋润，风还有点凉，放眼望去的所有一切都像是棱镜般闪耀着光芒。

但是，十点左右，阳光就会变得很烈。梅雨季节差不多快结束了，接着就是夏天。这是雪乃在这里迎接的第一个夏天。

以前只有在暑假时，能够感受到那种解脱的感觉，但现在没有去学校上课，想到暑假既没有开始，也不会结束，会一直持续下去，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以前放暑假时，七月的时候觉得时间无限，八月第一周过后，就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转眼之间，就过了中元节，于是开始担心堆积如山的暑假作业……。雪乃并不讨厌每年都会出现的这种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的感觉。

不必在意暑假结束的感觉很奇怪，总觉得暑假是因为迟早会结束，所以才那么快乐，那么开心。

吉吉沿途不时把头伸进草丛，雪乃和它一路拉扯，走上了坡道。经过果园旁时，看到茂三的身影出现在菜田后方。茂三听到汪、汪的狗叫声，回头看了过来，然后举起了手。

雪乃把吉吉绑在农田角落的电线杆上，避免它去挖作物的根。雪乃走去茂三身旁开始帮忙。因为田畦被雨冲垮，要用锄头再次把泥土堆高。

「如果把人的鼻孔捂住，人就会死翘翘。」太爷爷弯着腰说：「农作物也一样，如果排水不良，植物的根就无法呼吸。」

「就像溺死的感觉吗？」

「可能更接近活埋的感觉。」

两个默默认真做事，堆完田畦之后，又开始拔草、疏芽，诱引倒下或是长高的茎。气温渐渐上升，额头和后背都冒着汗。茂三看了一眼手表说：「喔，已经这么晚了。肚子饿了，赶快回家吃早餐。看来暂时还不会下雨，等泥土干一点，再来拔洋葱，接下来还要播胡萝卜、黄豆和荞麦的种子。」

「啊？」

「怎么了？」

「你说的荞麦该不会就是那个荞麦？」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荞麦吗？」

「不会吧……荞麦是播种后长出来的吗？」

茂三惊讶地张大了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准备开口说话。

这时，吉吉汪汪汪汪地叫了起来，看向刚才走来的路，拼命摇着尾巴。雪乃伸长脖子一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大辉正跑向这里。他戴着棒球帽，书包喀答喀答左右摇晃，正气喘吁吁地沿着碎石子路跑过来。

汪、汪、汪。吉吉站了起来，大辉胡乱摸了一下它的头，立刻沿着穿越菜田正中央的田埂跑了过来。他爸爸应该曾经严格叮咛他，绝对不能踩别人家的农田。

「早安！」

大辉首先大声向他们打招呼。

「喔，早安。」

雪乃跟着茂三，也说了声「早安」。

「阿大，你怎么会来这里？现在去学校会不会太早了？」

「不，嗯，虽然是这样，但我想先来这里。」大辉难得说话时移开了视线，「我问了美江太奶奶，她说你们在这里。」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不，没有事。呃，雪妞。」

「干嘛啦，你今天好奇怪。」

「对了，就是今天，」大辉终于看着雪乃说，「雪妞，你今天在家吗？」

「应该不在。」

「呃！」

「因为今天的天气这么好，我会在外面做事啊。」

「那倒是。……但是，傍晚呢？差不多三、四点的时候，你会回家吗？」

雪乃歪着头思考着。

「嗯……不知道唉。虽然不知道，但是怎么了？那不是你放学的时间吗？如果你要来家里就来啊。」

为什么今天还特地来问自己？雪乃看向身旁，茂三也耸了耸肩。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放学后会去你家，我只是想跟你说这件事。」

「好奇怪，你想来就来啊。」

「嗯！」

大辉顺从地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又点了一次头，好像在说服自己，就转身离开了。

「那就傍晚见啰。」

他轻轻挥了挥手，又用力摇晃着书包跑走了。他笔盒里面的东西应该都乱掉了。

「……好奇怪。」

雪乃又说了一次。

「他可能想带什么东西给你看。」

茂三把刚才用的锄头放在小货车的载货台上说道。

也许吧。大辉平时向来不会向她确认，总是想来就来，坐下来吃点心，自在得好像回到了自己家里。为什么今天特地来打招呼？

雪乃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到家里，吃美江准备的早餐的时候，还有写完妈妈为她安排的两页习题，又去果园内帮忙的时候，脑袋里都一直想着大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的身影。

「雪妞！」

大辉对着雪乃叫她的名字。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和同年纪的少年相比，声音有点粗，但很响亮。听到他的叫声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觉得心脏附近有点闷闷的，有点心神不宁。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吃午餐的时候，她对爸爸说，大辉今天早上有点奇怪。

「会不会是那个？大辉那家伙会不会突然对我说：『爸爸，请你同意你的女儿嫁给我！』」

航介还是像以前一样，说这种很无脑的话。

「如果他这么说，爸爸就只能按照剧本，大发雷霆地说：『我才不会让女儿嫁给你！』」

航介说的情况当然没有发生。三点多时，雪乃在美江的指导下，卖力地为葡萄套完袋，和美江一起回到家时，大辉已经来了。

雪乃抿着嘴，低头看着脱鞋处的好几双球鞋。有两双和大辉的鞋子尺寸差不多，还有一双比较小，有一条粉红色的线。

「啊，她回来了。」

先一步回家的航介从客厅探出头。

「你回来了，大辉来找你玩。」

即使不需要爸爸告知，雪乃也早就知道了。

雪乃站在脱鞋处，低头握紧了拳头。她太生气了。

之前大辉曾经对她说：

「下次我可以带朋友来这里吗？这几个人都超好。」

雪乃每次都明确告诉他：

「拜托你不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我会挑选带来这里的人，没有那种捣蛋鬼，我觉得你很快就会和他们成为好朋友。」

「我不要，拜托你不要多事。」

大辉每次听到雪乃这么回答，都默默打消了念头。只要自己明确表达想法，大辉就不会勉强自己。雪乃为此感到安心，也很信赖大辉，没想到——他为什么自顾自地这么做？

雪乃很想转头回去果园，但又觉得不甘心。因为她不想被人认为夹着尾巴逃跑了。

（这里明明是我的家！）

雪乃抬起头，胡乱地踢掉了脚上的雨靴，大步沿着走廊来到客厅门口。

平时吃饭的餐桌周围，坐了两个陌生的男生和一个女生。那个圆脸的女生个子娇小，剪了一头短发。

雪乃不由得紧张起来。比起男生，女生更勾起了她不愉快的记忆。

大辉可能察觉了雪乃的不悦，有点不知所措地想要说话，但少女抢先抬起头，对雪乃嫣然一笑。

「你好，打扰了。」

少女落落大方的文静态度可以瞬间消除别人的戒心。

「喂，你们也说话啊。」

另外两个男生听了大辉的话，互看了一眼问：

「要说什么？」

「你们来别人家里，要打招呼，打招呼啊。」

「喔，对喔。呃，你好。」

「你好。」

那两个男生抬眼看着她，微微伸出下巴。雪乃也只能回答说「你好」，她出师不利，错过了发脾气的机会。

为什么自己觉得难以理解眼前这几个人？明明是第一次来家里，但感觉很轻松自在。雪乃在五年级暑假之前，也会和同学一起去其他同学家里，但大家都不会像眼前这几个人这么轻松自如。之前一直以为大辉的脸皮特别厚，难道在这里，这才是正常的样子吗？

「这个大块头是丰。」

大辉毫无顾忌地指着其中一人。那个男生的身材像相扑选手，看他的长相，就觉得他的脾气应该很好。坐在他身旁瘦瘦的男生感觉很会读书。

「他是贤人。」

这两个人的名字分别叫西田丰和汤浅贤人。刚才在脱鞋处看到的鞋子内，用黑色麦克笔写了名字。

「还有这……」

「我叫中村诗织。」唯一的女生又文静地说。

「真是个好名字。」航介称赞说。

「谢谢。」

「你的名字怎么写？」

「诗词的诗，白鹤报恩的故事中，白鹤织布的那个糸字旁的织。」

「诗织的奶奶真的都在家里织布，就是用脚踩了会发出嘎吱嘎吱声音的那个，我小时候每次听到那个声音都超害怕。」

「啊，我也是，我也是，总觉得如果去偷看，诗织的奶奶就会转过头问我：『你～是～不～是～看～到～了？』」

「没错！」

「你们好过分！虽然我也一样。」

包括大辉在内的四个人做出好像妖怪的姿势哈哈大笑起来，狭小的客厅顿时变得更让人喘不过气了。

雪乃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虽然客厅内很热闹，但是只有自己后脑勺周围特别安静。

原来他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在上小学之前，就像兄弟姊妹一样玩在一起。他们的父母也都认识，搞不好他们的父母也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

雪乃想起大辉曾经对她说，这几个同学人都很好。他应该带了学校中和他关系特别好的知心朋友来这里，即使其中有一个女生也没什么，应该是很正常的事，但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太舒服？

真是的。雪乃忍不住咬着下唇。她用鼻子用力吸气，缓缓吐了出来，接着转身走了出去。

「啊，雪妞！」

大辉慌忙叫了一声，但雪乃不理会他，沿着走廊回到脱鞋处，换了球鞋，走了出去。

刚才从农田带回来后，系上了狗链的吉吉以为又要去散步，从狗屋内探出头。茂三正在院子的水井旁洗农具。

「咦？怎么了？」茂三惊讶地问。

雪乃没有回答，转身走开了。她绕过房子走向库房，因为她不想穿越前院时，被客厅里的人看到。她希望一个人静一静。

走进昏暗的库房后，她不想从另一侧走去明亮的户外。库房正中央暗处的曳引机旁，刚好堆着稻草。雪乃靠着稻草堆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潮湿的空气凉凉的，皮肤感到清凉。她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吸着泥土和稻草的气味。

诗织文静的笑容浮现在她闭上的双眼内侧。

雪乃凭直觉知道，诗织一定人很好，不会说让人讨厌的话，也不会情绪阴晴不定，当然更不会毫无理由地欺负别人。和她当朋友，一定会很开心。如果成为好朋友，或许可以分享彼此的秘密。

但是，雪乃不希望在像今天这样的情境下认识她。大辉特地挑选后带来家里的朋友，偏偏是这么可爱、爽朗，无论外表和个性都和自己完全相反的女生……。

好痛。整个心脏好像缩了起来，不断抽搐着。

她相信美江说的话，大辉很担心自己，努力设法让自己回学校上课，自己应该感谢他。

但是，之前明明已经拒绝了他，明明再三叮咛他不要多事——大辉背叛了自己对他的信赖。

唰哩。听到停下的脚步声，雪乃惊讶地抬起了头。

因为刚才用力闭上眼睛，所以视野有点模糊，但是在看到人影之前，她就知道是谁。

大辉站在库房门口刺眼的长方形中，他稍微迟疑了一下，立刻大步走过来，在雪乃面前停下了脚步。

雪乃以为大辉会向也道歉。其实，没错，其实大辉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他向自己道歉，自己会感到无地自容。

必须抢先开口说话。雪乃正准备开口。

「其实我，」大辉说话时，脚尖很用力绷紧，「我不想只有在放学之后和假日才能见面。」

「……和谁见面？」

「你问我和谁？我现在和谁在说话？」

大辉好像生气般嘟起了嘴，略微沙哑的声音从比雪乃想像中更高的位置传来。

大辉似乎在不知不觉中长高了。她和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辉四目相对，慌忙移开了视线。

「我想大家都对你说相同的话，你应该早就听腻了……但其实我也以为升上六年级后，你就会来学校。」

大辉用球鞋的鞋尖磨着地上的稻草屑。

「虽然之前只能假日的时候找你玩，但我以为等到四月之后，就可以在学校见到你，也在很早之对今天一起来的贤人、丰和诗织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你的事啊。因为你好不容易来学校，班上的同学一直问东问西，不是很烦吗？只要我们四个人在下课的时候陪着你，不是就好多了吗？班上的同学起初可能因为好奇，问你很多事，但在瞭解你之后，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瞭解我？」

「嗯。」

「瞭解我什么？」

「你完全很普通。」

如果妈妈英理子听到「完全很普通」这种说法，一定会马上纠正，但是目前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我……很普通吗？」

「不是很普通吗？」

「为什么？我不是一直都没去学校吗？」

「虽然是这样，但你这个人很普通啊。」

大辉若无其事地回答。

「起初我也以为你是东京来的，会表现出一副我和你们不一样的讨厌态度，但是聊天之后，发现你这个人很普通。」

「你是说……什么时候？」

「任何时候喔……」

「我不是问这个，是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

「嗯。」大辉看着库房的天花板低吟着，「应该是新年参拜，我们一起撞钟的时候。」

虽然周围充满夏天的闷热，但雪乃回想起严冬那个冷冽夜晚的记忆。

「我们在撞钟堂前排队时，英理子阿姨像学校的老师一样说了很多话，但是我忘了她说了什么。我当时就想，有这样的妈妈，东京的人应该都很聪明……」

你想错了，是我妈妈很特别。虽然雪乃这么想，但这件事和目前没有关系。

「而且我发现英理子阿姨说话真的和电视上的人说话一样，我大吃一惊。我第一次意识到，我自己说话可能有口音……。我说话有口音吗？」

「呃，还好啊，我不觉得。」

雪乃惊讶地回答。她没想到大辉竟然在意这件事。

越是老一辈的人，说话的口音越重。茂三和美江都说方言，到了广志这个年纪的人，只会不时夹几句而已。至于大辉，更是只有某些单字或是语尾的声调有点不一样。但是，雪乃反倒更喜欢他们说的话。在这里生活后，她觉得自己说的所谓标准语没有温度。

「而且，你平时穿的衣服也完全不一样。」大辉小声继续嘀咕。

「哪有不一样？根本一样啊。」

「就是不一样。虽然我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反正就是这里车站前的『山村』绝对买不到的衣服，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像模特儿。」

「啊？」

「我想可能是衣服的关系。」

「……呃，喔。」

「比方说，冬天的时候，你穿的那件羽绒衣。我第一次看到时，觉得你根本是有钱人。」

「我搞不懂，为什么？」

「因为你那件羽绒衣袖子上的标志，和东京来这里滑雪的大人穿的一样，但是，和你聊天之后，发现你的内在很普通。」

大辉一板一眼地拉回了主题，然后吸了一下鼻子。

「今天和我一起来的那几个同学，可能一开始也会对你有同样的感觉，班上的其他同学应该也一样，但是，很快就会知道。他们会和我之前一样，真的很快就会知道你完全很普通，所以在这段期间，你就包涵一下。」

雪乃目瞪口呆。因为大辉又说了很奇怪的话。

「……包涵？」

「对。」

大辉突然露出复杂的表情笑了起来。

「现在当然不会再做这种事了，以前我每次在学校闯祸，爷爷和爸爸就会去向老师道歉说『家里都是男人，一定有很多疏忽的地方，还请老师多包涵』。」

雪乃想起了大辉的妈妈。也许他以前是因为内心很寂寞，所以才会「在学校闯祸」。

「雪妞，你也一样。在班上的同学瞭解你之前，你也包涵一下。在那之前，我们会陪在你身边，所以……」大辉说到这里，似乎下定了决心，「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去学校吧？」

雪乃惊讶地抬起了头。

「明天开始？」她说话的声音也破了音。

大辉的脖子大幅上下移动，点了点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离谱。

雪乃茫然地低下了头。刚才的稻草屑掉在阴凉的库房地上，因为大辉一直用鞋尖磨那些稻草，所沾到了很多泥土，变得软趴趴的。

「这……不可能，怎么可能明天就去？」

「为什么？只要背上书包，不就可以去学校了吗？」

「这不是重点，再怎么样，也未免太仓促了。」

「哪有仓促？不是已经有超多时间了吗？你不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就没再去学校了吗？你已经休息了好几个暑假了。」

大辉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说出了大人提心吊胆地避而不谈的事。

——不，并不是这样。雪乃改变了想法。大辉一直对自己有所顾虑，之前即使想要问什么，也很少真的说出口，现在却突然带了自己根本不认识的同学来家里，还叫自己明天要去学校，简直太莫名其妙了。

大辉是不是看透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对不起。」

大辉今天第一次向她道歉。

「我……是不是错了？」

雪乃没有说话。因为太尴尬了，她无法抬起头。

沾到泥土的脏球鞋在她眼前转了向。雪乃抱着膝盖，眼角扫到大辉走出库房的背影。

他说那种话，反而好像是我做错了——好像是我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事。我为什么要承受这种心情？雪乃既生气，又寂寞，既后悔，又感到不知所措，所有的感情都交错在一起，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辉走进来后又出走出去的库房门口很明亮，虽然不像夕阳照到另一侧的那么刺眼，但因为库房内很暗，所以看起来静静地散发着光芒。

长方形的光突然被遮住了一半，雪乃知道有人出现在那里。雨靴在地上拖行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朋友来关心你，你把他赶走了吗？」

茂三低沉的声音问。

「阿大这么说吗？」

「才没有呢！他怎么可能说这种丧气话，但是一看就知道了。」

「为什么？」

「他走进玄关时垂头丧气。」

雪乃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那个身影。又不是我的错，都怪他做那种莫名其妙的事。

屁股越来越凉。即使坐在稻草堆上，但稻草下的地面很冷。

「他今天早上来田里，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太爷爷「嘿哟」一声，坐在旁边的蓝色曳引机前轮上。

「他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原来是特地来问你是否方便。他做事真的很有分寸。」

「哪有啊？他根本没问我是不是方便。」雪乃噘着嘴。

「但是，你不是对他说，如果他放学之后想来家里就来啊。」

「因为我以为只有他一个人……他完全没有说要带朋友来，而且我和美江太奶奶从葡萄园回来时，他们已经坐在客厅了，我可没有请他们进屋。」

「喔，是我请他们进屋的。」

雪乃惊讶地看向茂三。茂三坐在凹凸不平的轮胎上，一脸严肃地看着雪乃。

「他们并不是自己进屋的，大辉说，他们要在外面的檐廊等你，是我叫他们进屋去吃点心。」

「为什么要这么多事？」

「你说我多事？」茂三两道白色的眉毛挤向中间，「雪乃，你难道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但是……」

茂三深深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因为我很高兴。」

雪乃愣了一下。

「我真是高兴得快哭了，真的很感谢他。大辉很担心你这个朋友，特地带朋友来家里看你——而且并不是别人叫他这么做，而是他自己思考之后，决定要这么做。我这个老头子真是太高兴了，所以请他们进屋坐才不是多事，而是最低限度的心意。」

雪乃无言以对。

她用力抱着膝盖沉默不语，库房梁柱的某个地方发出了挤压的声音。西侧出入口外面传来雉鸡「咕叽」的尖锐叫声，八成是公雉鸡在叫母雉鸡。

这时，主屋的脱鞋处那里传来一阵说话声。有小孩子说话的声音，还有航介的声音，和美江的笑声。雪乃离开后，爸爸似乎一直陪着他们。

达达达。随着球鞋的脚步声，大辉从门口探头进来说：

「雪妞，拜拜。我们还要回家写功课，所以先走了。」

大辉太厉害了，说话时和平时的态度完全一样。该怎么回答呢？雪乃非但无法说「对不起」或是「谢谢」，甚至无法像大辉一样说「拜拜」。

「雪乃。」

雪乃吓了一跳，回头看着茂三。茂三刚才不是叫她「雪宝」，而是叫她「雪乃」。

「你去送他们一下。」

「啊？」

「人家特地来看你，以礼相待不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吗？」

听到茂三这么说，雪乃更加无法反驳了。

雪乃松开了抱着膝盖的双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稻草屑，看向大辉。大辉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满脸惊讶地看着雪乃。

雪乃鼓起勇气走过去，经过大辉身旁，走出了库房。闷热的空气笼罩了感觉有点凉的身体，吉吉扯着狗链，发出了锵鎯锵鎯的声音。这时，那几个同学从玄关走了出来。

汪、汪。吉吉吠叫着，贤人和丰都露出微妙的表情看着雪乃，诗织慢了一步走了出来。

「啊，岛谷同学，打扰了。」

雪乃知道她说的「打扰了」并不是酸言酸语，于是勉强摇了摇头，诗织露出温暖的笑容。

「她要送我们。」

大辉说。

大辉真是太多事了。但雪乃松了一口气。

五个人一起走在农道上。

今天第一次认识的两个男生走在前面，不知道为什么事感到高兴，放声大笑着，相互打闹起来。雪乃和他们之间有一段距离，大辉走在她左侧，右侧是诗织。

夕阳从后方照了过来，把大家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雪乃低着头，默默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路。

「啊，对了。」

诗织仍然保持文静的语气说话。

「你知道那座庙吗？」

顺着诗织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长满稻子的稻田后方，差不多相距五十公尺的地方，有一座地藏菩萨庙。地藏菩萨庙刚好位在民宅前的私人道路和农田埂交错的地方，即使站在远处，也可以看到里面安置了一尊系着红色围兜兜的地藏菩萨，旁边有一棵枫树伸展的枝叶好像大伞一样保护着地藏菩萨庙。虽然是之前就看过的熟悉风景，但是雪乃还没有去过那里。

「那里怎么了？」

大辉停下脚步，睁大眼睛看着。

「那里有一只猫。」诗织说，「虽然不是随时都在，但我每次去看，十之八九都会看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后面的房子，是妈妈的表姊家，我有时候会来这里。」

「那只猫住在庙里吗？」

「不知道，有时候亲戚家会喂它吃东西，但并没有养它。那只猫很亲人，会让人摸它。」

「我们去看看。」

大辉直视着雪乃说。他双眼发亮。他很喜欢动物。

「雪妞，你不讨厌猫吧？」

「呃，嗯。」

大辉立刻叫住了走在前面的那两个人。

「喂，你们过来一下！我们要去那里！」

大辉隔着一片绿油油的稻田，指向地藏菩萨庙。贤人和丰转过头，纳闷地互看了一眼，然后就啪答啪答跑了回来。

虽然是诗织的亲戚家，但他们还是不好意思大摇大摆地走私人道路，于是决定沿着田埂走去那里。田埂当然比刚才的农道狭窄，于是大辉走在最前面，雪乃和诗织一起走在后面，贤人和丰殿后。

「是什么样的猫？」

丰问。诗织回头对他说：

「是雪白的大猫。」

「啊？不会吧，该不会就是我家附近那只？」

「你白痴喔，你家附近的猫怎么可能来这里？」

「很难说喔，贤人，你知道猫的活动范围有多大吗？」

「半径五百公尺。」贤人立刻回答，「据说有时候还会去更远的地方。」

雪乃有点惊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瘦又矮的贤人得意地向她扬了扬下巴。

「那你知道五百公尺是从哪里到哪里吗？」

丰又追问，贤人露出为难的表情说：

「我怎么知道？这种事，你不会自己查喔。」

「停！」

听到大辉的声音，大家慌忙停下了脚步。抬头一看，发现离小庙只剩下十步的距离。

「如果猫在那里，看到我们这么多人突然去看它，一定会吓得逃走。中村，你先进去看一下。」

诗织默默点了点头，走向小庙。她的红色书包看起来很干净，完全看不出来已经用了五年。

——中村。

雪乃觉得心头一紧。

大辉这样直接叫对方的姓氏，和叫自己「雪妞」这个绰号，到底和谁的距离比较近？当她开始想这件事，就觉得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诗织在距离小庙还有两、三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探头张望的同时，用温柔的声音叫着：

「喵喵，你在吗？打扰了。」

她和造访别人家时一样有礼貌。

头顶上枫树的绿色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诗织再度悄悄靠近，弯下身体向小庙内张望，然后回头看着其他人笑了笑，小声地说：

「它在喔，你们要轻轻走过来。」

诗织的话音未落，一只白猫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从小庙中走了出来。

白猫的确很大，不知道是不是公猫。比刚才听到诗织说是雪白的猫时所想像的样子脏了些，看起来有点像灰色，但是亲人的程度真的没话说。它依次在五个人的脚下钻来钻去，用身体蹭人，发出撒娇的叫声。

「啊，不知道它要不要吃那个。」

大辉从口袋里拿出独立小包装的年轮蛋糕。这是美江刚才拿给他们的点心。

「不可以给猫狗吃人类的食物。」贤人说。

「谁说的？」

「我妈说的，我家养了迷你腊肠狗。」

「这么一点没关系啦，而且它看起来很想吃。」

白猫已经用两条后腿站了起来，隔着袋子，嗅闻着气味。大辉打开后，撕了一小块给它，它似乎饿坏了，大口咬着年轮蛋糕。

雪乃蹲了下来，轻轻抚摸它的背。它刚才躲进小庙，应该是想要找个阴凉处睡觉，但里面似乎很闷热，它身上的毛都热热的。

大家轮流抚摸着专心吃蛋糕的猫，没有任何一个人动作粗鲁。

丰的手又肉又厚，贤人的手很小。大辉虽然个子不高，但骨感的手很大，而且晒得很黑。诗织的手白白圆圆的，看起来很温柔。雪乃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和手指都很瘦，简直就是妈妈的手的翻版。

「雪妞，你家有没有养过猫或是狗？」

大辉和她一起摸着猫时问，雪乃知道大辉努力想要让她开口说话。

「没有。」

雪乃回答说，但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冷冰冰了，于是补充说：

「因为我妈妈都不喜欢。」

「啊啊，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从来没有看过阿姨摸吉吉。」

「因为她小时候曾经被狗追过，所以就有了阴影，但好像一直不喜欢猫。」

雪乃想起小学一年级还是二年级的时候，雪乃想要养小狗时，妈妈向她道歉说「对不起，因为妈妈的关系，没办法让你养」的表情。

「这样啊，不过英理子阿姨的确让人有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听到她不喜欢猫和狗，并不会觉得意外。」大辉笑着说。

「不可以说这种话，」诗织在一旁纠正他，「我奶奶说，不能以貌取人。」

「虽然你说的没错，但是你有见过雪妞的妈妈吗？」

「没有啊。」

「你见到她就知道了，真的就是那样的感觉。但是没关系啊，我很喜欢英理子阿姨。啊，喂喂喂，好啦，好啦。」

白猫扑向大辉的手，似乎还想再吃。大辉安抚着白猫，把剩下的半个年轮蛋糕也给它了。

影子比刚才更长了。有人动了一下，旁边草丛中的蚱蜢跳了起来，发出唧唧唧唧的声音。

「下次带更好吃的给你。」贤人说。

「对啊，不知道它吃不吃剩下的营养午餐。」

「丰，你在说什么啊，你每天都把营养午餐吃得精光，而且，刚才不是说了，不能喂它吃人类吃的东西。」

「啊？那怎么办？」

「我明天会从家里带专门给猫狗吃的小鱼干来喂它，没有盐分的。」

「贤人果然厉害。」大辉笑着说，「那明天我们放学后先来这里，然后再回家。」

「好啊，那以后尽可能每天都来看它。」

白猫扭着身体向他们撒娇，好像听懂了人话。

他们完全没有和雪乃讨论，就和猫之间决定了明天之后的计画。

第一卷 第九章 不倒翁

梅雨季节还没结束，夏天似乎就已经来了。

虽然没有那么常下雨了，但湿气仍然很重，无论菜田和稻田都很闷热，毛孔似乎都被堵住了。蝉声如雨，有时候甚至淹没了人说话的声音。

大辉等四个人几乎每天放学之后，都会来岛谷家。

至今差不多已经有半个月了，虽然有时候因为贤人要上补习班，诗织要上钢琴课，丰因为吃太多，吃坏了肚子之类的原因缺席，但从来没有大辉一个人上门的情况。

星期天，雪乃跟着航介一起来到「库房咖啡」，大辉也跟着广志一起来了。他们父子每周周末，都一定会来这里。

雪乃最近每天上午都去茂三的菜田或是美江的葡萄园帮忙，吃完午餐后，下午就来「库房咖啡」。刚宣布开店那一阵子，有时候完全没有客人上门，但是很多人来过一次之后，就和朋友分享，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总之，靠着口耳相传，目前每天差不多有四、五个客人，多的时候会有十个人左右来店里坐坐，也开始有了一些老主顾，有人每次来这里，都会顺手买些东西回家。

雪乃的主要「工作」，就是接待上门的这些客人。

她不太记得上门的客人有没有参加那天晚上茶会，有些人好像见过，但也有完全陌生的面孔。她鼓起勇气对每一个上门的客人打招呼说：「午安！」客人经常会露出温柔的眼神，然后和她聊几句，而且客人经常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经过每天的练习，她现在能够口齿流利地向客人说明。

「茶和野泽菜都免费供应，无论吃多少、喝多少都不用钱，咖啡一杯两百圆，都会附点心。」

「直销区的蔬菜都有生产者的名字，所以可以完全放心。但如果想要拿东西来这里寄卖，不好意思，我不太瞭解这方面的事，麻烦请找我爸爸或是广志叔叔。」

即使起初觉得不好相处的客人，在鼓起勇气聊天后，发现其实大家都是好人。

「真的不喜欢交朋友的人，不可能来这种地方。」航介笑着说，「既然愿意上门，就是想和别人聊天。」

雪乃在咖啡店的时候，航介或是美江也会在店里，有时候萩原美由纪带着年幼的女儿来送手工制作的点心时，也会帮忙一起顾店，公所的翔太朗也不时会坐在吧台前，只是看起来还是很懦弱。

「不管怎么说，都还只能算是兴趣的范畴。」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只要开心就好。」

航介和广志经常笑着嘟哝。

大辉每次来到咖啡店，就拿起扫把扫地，或是在他爸爸的指示下，搬很重的蔬菜箱，帮忙做很多重活。酬劳就是休息时，请他喝冰汽水。

这一天，三个叔叔只喝茶配野泽菜，坐了超过一个小时。他们似乎和广志很熟，当他们终于起身准备离开时，航介也一起送他们到外面的停车场。

雪乃把茶杯、小碟子和免洗筷收到托盘上，拿回吧台内的水槽时，大辉拿了拧干的抹布开始擦桌子。

雪乃把茶杯和小碟子放进装了水的盆子中，急忙走去大辉身旁。因为只能趁现在单独和大辉说话。

她从入口的窗户玻璃确认两位爸爸还在外面的停车场后，叫了大辉一声。

「唉。」

大辉听到她的叫声，「嗯？」了一声，抬起了头。

「我问你啊，大家其实是不是觉得很困扰？」

大辉皱起了两道浓眉。

「大家是谁啊？」

「就是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啊。你们每天都特地绕远路来我家，即使来我们家，也没有任何好玩的事。……他们会不会很想和其他同学玩，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因为你硬拉他们一起来我家。」

「不会有这种事，如果他们真的觉得很无聊，就不会去了啊。」大辉噘着嘴说，「而且还要去喂麻糬。」

「如果是这样，根本不需要来我家，直接去小庙就好了啊。」

在他们每天去小庙喂猫的第三天时，大家一起为那只猫取了名字。贤人主张因为是白猫，所以可以叫「小雪」，诗织说，这样会和雪乃搞混，不能取这个名字。那该取什么名字，叫小白又太普通了。因为它软绵绵的像麻糬，叫「麻糬」似乎不错，最后就决定了这个名字。

雪乃不会忘记，诗织那时候第一次不是叫自己「岛谷同学」，而是叫「雪乃」。雪乃当时不由得紧张了一张。

诗织这么叫她之后，慌忙向她道歉。

「啊，对不起，我事先都没有征求你的同意，但是如果你不觉得不妥，我以后可以这样叫你吗？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雪乃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于是点了点头，但是迟迟无法马上叫「诗织」这个名字，只是现在叫「中村同学」，似乎又有点见外，所以至今仍然没有叫过诗织的名字。当诗织不在，雪乃想起她的时候，已经在心里叫她「诗织」了。

太不可思议了。叫不同的名字，就可以如此大幅改变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她记得从大辉变成「阿大」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和他之间的心理距离也一下子拉近了。

说句心里话，经过这两个星期之后，她内心总是期待他们四个人一起来家里。即使在菜田或是果园内帮忙，只要一到放学的时间，她就开始心神不宁，每次都要费很大的劲，在茂三和美江面前掩饰。

「你不必在意别人会不会困扰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大辉擦完桌子后，似乎觉得没做事很不自在，于是开始擦成为「库房咖啡」象征、用一整块厚实木板做的吧台。

「他们根本没有勉强自己，只是想去你家，所以就去了。我非但没有硬拉他们，甚至不需要我特别提醒。即使不用我叫他们，他们放学之后，就会一起去你家。」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来我家，到底有什么好玩？」

「雪妞，难道你完全不觉得开心吗？」

大辉终于有点不耐烦地问。

「我们去你家，让你觉得很烦吗？」

大辉这么问，雪乃答不上来了。

她当然不觉得烦。虽然起初觉得大辉多管闲事，感到有点生气，但那是因为她不喜欢被人同情。她发现大辉以外的两个男生完全不在意她，也爱上了诗织文静的性格，现在和他们相处时，丝毫不感到痛苦，老实说，甚至觉得很开心。

但是，雪乃对自己感到开心这件事产生了不安。大辉一定无法理解。

「如果你真的很不喜欢我们去，那以后就不去了。」

「我没有不喜欢啊！」

雪乃忍不住大声说道。

「我并不是、不喜欢……」

「那不就没问题了吗？雪妞，你这种个性和英理子阿姨很像。」

「什么意思？」

「就是会想太多，是不是聪明的人都这样？你一直用脑袋思考到底开不开心，所以就越来越搞不清楚。」

雪乃很想跺脚。

「如果不思考，要怎么知道？」

大辉大步走进吧台内，在水龙头下洗完抹布，用力拧干，挂在毛巾架上时说：

「我想应该就是挥手说『拜拜，明天见』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希望明天赶快到来。」

如果感到开心，就会希望「明天见」的明天赶快到来——。

太好懂了。大辉说的话总是很容易理解。他眼中的世界，是不是比自己看到的世界更简单，更井然有序，而且更美？

大辉晾好抹布后走到一旁，雪乃站在水槽前。三人份的餐具浸泡在盆子里，无论茶杯还是小碟子都各不相同。

「阿大，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我就说嘛。」

「我的确很像妈妈。」

「竟然是说这件事。」

「爸爸也常说妈妈想太多了，每次妈妈很认真地担心以后的事，表达自己的意见时，爸爸总是轻松地笑着说『你想太多了』，然后妈妈就不说话了。」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想要说的是，性格或是习惯之类的，往往很难改变。」

因为航介说没必要买新的，所以「库房咖啡」的餐具都是从岛谷家和广志家拿来的，老房子通常都有很多这类餐具，凑一凑搞不好够一、两个家庭使用。

浸在盆子里的茶杯，有两个是圆滚滚形状的杯子，深蓝底色上有一排白色圆点。另一个像是寿司店使用的杯子，上面写满很多鱼字旁的汉字。这些参差不齐的餐具，反而可以让客人感觉好像去朋友家坐坐的轻松自在感……这也是航介的意见。

自己身为爸爸的女儿，为什么没有继承到爸爸这种在任何事上，都能够自鸣得意的乐观性格？

「在很多事上想太多，不是因为脑袋聪明，而是因为害怕。」

「什么意思？」

雪乃转身面对大辉。大辉坐在吧台内侧的吧台椅上，用力抓着短袖衣服下露出的手臂，彻底毁了难得展现的成熟感觉。

雪乃从放在水槽旁的药箱中拿出虫子叮咬的擦药，然后又蹲在脚下的蚊香罐前，点了蚊香。蚊香立刻飘散出夏天的味道。

她站起来后，靠着水槽继续说：

「我不知道妈妈的情况，至少我是这样。只要事先想到最糟的情况，即使真的发生，只要觉得『唉，我早就猜到了』，不是就可以放下了吗？所以每次看到像他们那样的人，就感到很不可思议。」

看向停车场的方向，刚才那几个叔叔刚好分别坐上各自的小货车和厢型车离开。原本以为出去送他们的航介和广志会马上进来，没想到两个人走去角落的水井旁，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为什么爸爸和广志叔叔都相信，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可以成功。如果充满期待，万一失败的时候，不是会超失望吗？我觉得他们太强了，搞不懂他们为什么不会感到害怕。」

「嗯……」

大辉皱起了眉头。

雪乃忍不住暗忖，他平时就明白地说，自己不喜欢思考困难的事，没想到竟然愿意陪着自己思考这种费解的问题。

「对不起，我一直说这些麻烦的事。」

「不，那倒是没关系……」

大辉拿起擦药，又为手肘被咬到的地方擦了药，薄荷的清凉味和蚊香又甜又苦的味道混在一起。

「嗯……」

「没关系，你不用再想了。」

「不是啦，我脑袋不灵光，所以不是很清楚……你的意思是，你害怕我们有一天不去你家玩吗？」

「对……」

雪乃说不出话。她的脸颊、耳朵和脖颈都开始发烫。

为什么要用这么直白的话，说出让人无地自容的事？直白也该有限度。

「啊，对不起，我说错了吗？」

听到大辉的道歉，雪乃更加不知所措。

「……并没有、说错。」雪乃低着头说：「只是你说话很没有同理心。」

「呃！嗯，真的很对不起，这是我唯一的弱点。」

雪乃只好笑了笑。大辉果然就是大辉。

「雪妞，如果是这样，你的做法有问题。」

「什么做法？」

「也许该说是说法？如果你害怕我们不去你家玩了，如果你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就不要闷不吭气，只要说『欢迎你们再来』，或是『明天见』，这样别人就可以感受到你的想法，别人听了心里也会很舒服。」

大辉说的应该没错，但是，如果雪乃能够坦诚地说出内心的想法，日子就不会过得这么辛苦了。

「阿大……你果然无法瞭解。」

大辉很生气。

「无法瞭解什么？」

「全部。」雪乃回答说：「每天离开我家之后，一起去小庙，喂麻糬吃东西，当然超开心。但是，你一定不知道当我挥手对你们说『明天见』，目送你们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远方时的心情。」

「你不说，我怎么可能知道。」

「当我觉得和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时，另一个我就会教训我。『你怎么知道他们明天还会来找你玩？』『之前的学校，全班同学都不理你的时候，前一天不是完全没有任何异常吗？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吗？』」

没错，那时候也和大家挥手说着「明天见」，然后回了家。因为大家最近都不太理「真实子」，也就是广濑真实子，觉得她有点可怜，所以那天还陪她走了一段路，雪乃觉得终于又看到了她的笑容。

没想到隔天雪乃有点感冒了，妈妈早上带她去医院，在第三节课上到一半时走进教室，整个世界都变了。

下课的时候，她想问旁边的同学上课的内容，听到教室的另一端有人大声叫那个同学的名字，那个同学立刻闭了嘴，然后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坐在前面的同学和后面的同学都一样，吃营养午餐时，大家都刻意避着雪乃，就连真实子也都没有来找她。

雪乃起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紧张地东张西望，隐约感觉到昨天之前不理广濑真实子的同学，都刻意不看自己。原来标的改变了，从那天开始，轮到了雪乃。

「我爸爸稍微提过那件事，」大辉说，「听说是因为你袒护原本遭到霸凌的同学，是不是这样？」

大辉还是老样子，直截了当地说出内心的疑问。

雪乃想起了广濑真实子一脸内疚的表情。向大人告状，说雪乃因为袒护她而遭到霸凌很可怜的她，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那时候觉得她很多嘴，很厌恶她，现在回想起来，多亏了她，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

「我在问你啊，是不是这样？」

雪乃用力点了点头，又随即歪着头。

「到底是怎样？」

「……不知道。」

「为什么？」

「我不知道那些同学是不是真的因为这个原因开始霸凌我，我并没有去向她们确认，只是事后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任何头绪，所以猜想可能是我袒护了那个遭到霸凌的同学，也许……」

「嗯？」

「也许我身上有什么比那个同学更让人想要霸凌的因素。」

「哪有这种狗屁因素？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雪乃大吃一惊，看着大辉。虽然大辉平时说话就称不上客气，但也很少这么粗鲁。

「即使在同一个班级，当然会有合得来或是合不来的同学，我经常和贤人、丰一起玩，是因为和他们很合得来，但和有些同学话不投机，也绝对不会和有些同学玩。」

他用脚后跟踹着吧台椅的椅脚，生气地继续说：

「但是故意对不喜欢的同学不理不睬，或是霸凌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完全搞不懂那些人的想法，应该说，我超讨厌那种人，讨厌死了。你不觉得那种人脑袋有问题吗？」

「嗯、嗯……」

雪乃有点被吓到了，情不自禁点了点头。

「爸爸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时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即使长大成人，仍然脑筋不清楚，说什么遭到霸凌的人一定本身有什么原因，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那种人全都该去吃屎』，爸爸还说『百分之百都是霸凌者的错』。」

「广志叔叔这么说吗？」

「嗯，我也这么觉得。如果有自己不喜欢的人，只要不和他一起玩就好了。与其纠集其他人霸凌自己不喜欢的人，不如去其他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样不就好了吗？你不觉得吗？」

「嗯、嗯……」

「我虽然同……同……那叫什么？就是我缺乏的东西。」

「啊？」

「你刚才说我缺乏的东西。」

「同理心？」

「对，虽然我也不太瞭解你说的那个，脑袋也不灵光，但是知道一件事。即使退一百步，不，退一千步，你身上有什么让人想要霸凌你的原因。不，一万步？一百万……」

「不用管这个了，你继续说下去。」

「嗯，虽然不可能，但是即使退一亿步，你身上有什么原因，那些人也不能霸凌你。开什么玩笑！」

雪乃茫然地看着大辉。

（阿大是为了我在生气吗？）

雪乃第一次看到大辉认真发脾气，而且不是为了他自己的事，而是为了别人的事。的确很有他的风格。

这时，门打开了，航介和广志走了进来。他们在聊什么检查水质的事，似乎在讨论库房旁的那口水井。

广志巡视着放了餐桌的店内，露出讶异的表情，东张西望，看向直销区后，终于发现大辉和雪乃在吧台内。

「啊哟，原来你们在那里啊。为什么表情这么严肃？啊……该不会是那个？小俩口正在情话绵绵？」

大辉泄气地看着雪乃说：

「应该不是我的问题，我爸就是这样。」

「……我想也是。」

雪乃也说。

「嗯？你们在说什么？」

航介也探头问道，大辉无奈地说：

「我们在讨论，难道不会害怕吗？」

「啊？」

「你们不是接连想到很多新鲜事，然后马上就着手去做吗？明明可能会失败，但是你们在想这些事之前，不是就先动手了吗？」

「哪有这种事？」广志露出夸张的委屈表情，「我也是有想一下啊。」

「你自己也说只是想一下。」

「呃。」广志一时语塞，航介见状，事不关己地大笑起来。

「我们只是在说，你们为什么不会感到害怕，就像这里也一样……」

大辉扬了扬下巴，用很像大人的动作，抬头看着挑高的天花板。

他们在农务作业之余，几乎都是自己动手，整修了这栋原本破旧不堪的房子。当然并不是完全没有花钱，即使尽量利用旧的材料，仍然需要花钱，室内的水电工程也都必须交给专门的业者。

虽然雪乃对钱的事不是很瞭解，但也略知一二。爸爸说，既然是自己的兴趣，就不可能向长辈借钱，于是在其他地方筹钱。不知道是和妈妈商量，用了之前的存款，也可能向银行或是农协贷款。虽然在开门做生意之前，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有客人上门。

「雪乃，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泡杯咖啡吗？」

「啊，我也要，我也要。」

两个爸爸一起坐在吧台前。

「一杯两百圆。」

「哇，你真精明啊，竟然向老板收钱。」

「当然啊。」

雪乃铁面无私地说完，把细嘴壶放在瓦斯炉上。

萩原美由纪之前亲自手把手地向雪乃传授了用咖啡豆磨粉泡咖啡的方法。雪乃第一次和三十多岁的女性打交道，而且美由纪比妈妈年轻很多岁，感觉像是比她大很多岁的大姊姊，和美由纪聊天也很有趣，经常带给她和同学聊天时完全不同的刺激。

美由纪制作的抗过敏点心虽然完全没有使用鸡蛋和牛奶，但是很好吃，受到客人的好评，听说前几天，不知道哪里的小型生活情报杂志想要采访她。航介听到后，高兴得就像自己要接受采访。

大辉目不转睛地看雪乃缓缓地、用心泡咖啡的手。雪乃虽然有点紧张，但还是有点得意地泡好了咖啡，把两个马克杯放在坐在吧台前的两个大人面前。

「喔，谢啦，很正统啊。」

广志语带佩服地说。航介怕烫地喝了一口，也满意地表示肯定，说咖啡很好喝。

「雪乃。」

雪乃抬起头，爸爸问她：

「像这样学会新的事，你有什么感觉？」

「啊？」

「虽然因为刚好认识了美由纪的关系，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可以泡出让这里的大人都望尘莫及的美味咖啡，不是吗？」

「爸爸，你夸过头了。」

「不，我并不是在捧你。这杯咖啡真的很够味，即使对咖啡很挑剔的人，只要喝一口，就会闭嘴点头。」

「太夸张了啦。」

「不，如果是其他的事也就罢了，这件事攸关『库房咖啡』的信誉，如果你泡的咖啡有什么问题，我会毫不客气地说出来。但是，我刚才从这里看你泡咖啡的动作也可圈可点，完全没有任何会引起客人不舒服的要素。既不会发出不必要的声音，咖啡豆的份量、热水的温度、泡咖啡的时间都很精准，没有半点马虎。手冲咖啡的方法，也都忠实地遵守了美由纪教你的方法，每一个动作都很优美，简直就像是茶道艺术。」

雪乃心跳加速。爸爸很少这样严肃而具体地当面称赞自己。

雪乃战战兢兢地说：

「……我只是按照美由纪姊姊教我的方法泡咖啡而已。」

「这样啊，雪乃，能够遵守别人教的事很厉害，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办法做到。」

雪乃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美由纪亲切而详细地教导她为客人泡咖啡的重点，自己只是遵守了美由纪教导的事而已，她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不，雪乃，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忠实地遵守别人教导的事，而且要遵守每一个细节，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容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是比所有特殊能力更厉害的才华。」

「只是遵守别人教的事吗？」

「对。」

「更厉害的才华吗？」

「没错，最好的证明，」航介又接着说：「爸爸就无法做到。」

「咦？」

「假设有人告诉我，只要这样做，就可以成功，教我必须这么做。虽然我当场会乖乖地说，嗯，好，我知道了，但是等到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绝对不会按照别人教我的方法去做，我从小就是这样，觉得即使省略这里和那里，也不会有问题，这样反而更有效率，这里改成这样，才更有我的风格，看起来更酷。在开始想这些事的时候，已经偏离了别人原本教我的基本。我在任何事上都一样，都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

雪乃想了一下。

「这是……不好的事吗？」

「不是好事。」

航介明确地说。

「虽然现在经常说什么自我风格如何如何，要重视个性，但是，这些都必须从遵守别人传授的正确方法基础上出发，在确实掌握之后，才能够讨论这些问题，连基本中的基本都无法做到的人，无论做什么，都只是敷衍了事的狡诈而已。」

爸爸拿起眼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在舌尖上细细品味后说：

「雪乃，虽然说出来有点那个，爸爸以前在东京时，的确充分发挥了这种狡诈的才华，把工作做得有声有色。但是，搬来这里之后，我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了自我，下定决心要脚踏实地。既然很多事都必须向人讨教，那就不要用自己的方式，而是踏踏实实地做，老老实实地做。无论是和爷爷他们一起种田，还是新种的芥末，以及这家『库房咖啡』，都希望别人无论什么时候看到，都不会觉得丢脸，不会有任何心虚，只要别人发问，随时都可以坦荡荡地回答……即使现在有人突然走进来，要求看厨房的垃圾桶，也可以马上打开给他看。」

雪乃和大辉都同时看向脚边的垃圾桶。正确地说，是厨余垃圾桶。

虽然垃圾桶内并没有丢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但是有刚才泡茶给客人喝所留下的茶叶渣，还有腌渍野泽菜切下来的根部，以及之前的客人吃剩的食物……乍看之下，会觉得有点脏。

下次要先用报纸包起来。雪乃心想，就像太奶奶在家里那样。

「无论是每天的生活，或是工作，任何事都一样，像这样用认真的态度，脚踏实地慢慢累积，心情会很舒畅，身边的一切都会变得神清气爽，爸爸现在正在体会这样的感觉。因为在所有的事上都不需要粉饰，不需要再像以前的工作那样，夸大自己想要推销的东西，也不需要说一些浮夸不实的假话，可以正面迎战，这不是很棒吗？」

爸爸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愉悦。他之前在东京的公司上班，似乎每天都承受了很大的精神压力。

妈妈坚持的毅力太惊人了。雪乃心想。之前冬天得了流感病倒时，妈妈看起来有点脆弱，但目前又在新的部门全力以赴地努力。

即使无法每周都来这里，但还是努力挤出时间来这里，因为这是最大的精神支柱——妈妈说的这番话应该是真心，但是当周末假期结束，准备回东京时，脸上除了因为要和雪乃他们分开，而感到依依不舍以外，更有一种振奋的紧张感，可以感受到妈妈乐在其中。也许对英理子来说，无论城市和这里乡下，都是她的「精神支柱」。

「我再问你一次。」

航介几乎喝完了所有的咖啡后说：

「就像你学会了泡好喝的咖啡，当你学会新的事物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雪乃回答说：

「很有趣。」

「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呃……还有很开心，让人很兴奋。」

「嗯，还有呢？」

「嗯……当我出色完成时，就可以像这样得到称赞。」

「得到称赞会怎么样？」

「就会超开心。」

「对嘛，就是这样。」

「啊？」

「爸爸和叔叔也一样。虽然自己乐在其中，但是很想听到别人大力称赞。如果不挑战新的事物，当然也不会捱骂，但也不会获得任何人的称赞。这太无聊了，于是就开始挑战，就这么简单。」

雪乃和大辉互看了一眼。

持续挑战的秘诀，就是保持想要获得称赞的心吗？比起感到害怕，只要想要得到别人的称赞就好……？

「爸爸，我问你。」

「嗯？」

「你是不是想得到很多称赞？」

「是啊。」

「我之前就在想，我可以不经意地向来这里的客人打听，他们对这家咖啡店的感想。」

「啊？真的假的？你是认真的？」

「如果他们说一些很难的话，我应该也听不懂，但如果我问他们，他们应该会说出真实的想法，这样不是就可以瞭解需要改善的地方吗？当咖啡店越来越好，不是就可以得到称赞吗？还有，你觉得在店里放问卷调查的纸和铅笔怎么样？你以前的工作，不是经常做这种东西吗？如果客人愿意填写问卷，放进箱子里，就可以送小饼干之类的。」

坐在吧台前的两个大人互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

「『虎父无犬女』这句话是真的。」

广志笑了起来。

周末过后的周一放学后。

贤人今天要去补习班，丰又吃坏了肚子，提早回家了，这一天，难得只有大辉和诗织两个人来岛谷家。

他们从学校走来这里的路上，不知道都聊什么？雪乃不禁思考这件事。

大辉叫诗织「中村」，诗织叫他「大辉」。

刚入学时，他们分在同班，之后三年级和五年级时，曾经被分到不同班，但他们一直都玩在一起。虽然两个人并没有特别要好，但是有一种对方出现在身边很理所当然的亲密感……雪乃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这样的感觉。

雪乃不知道诗织对大辉的感觉，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每次看到大辉和诗织走在一起，心情就像太阳被薄云遮住，不知道是因为觉得最瞭解的朋友被诗织抢走了，还是在自己内心，大辉是男生的关系。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这么会吃醋，所以为此感到沮丧。大家是因为担心自己，所以才每天上门，自己太小心眼了。

这天傍晚，雪乃像往常一样，和他们一起走在仍然残留着白天热气的路上，准备送他们到白猫麻糬所在的小庙。

「啊，对了。」

大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诗织说：

「中村，你家附近是不是有一户姓『山崎』的人家？就是很大的木门旁挂著名牌的那户人家。」

「有啊，」诗织文静地点了点头，「就在我家隔壁。」

「我就知道，那户人家是不是有一个『正治爷爷』？」

「有啊，」诗织再次文静地点了点头，「他是我奶奶的老同学。」

大辉转头看向雪乃。

「果然猜对了，我就知道是他。就是那家伙，那个家伙。上次刚好坐车经过时，看到门牌，我突然想到这件事。」

雪乃很希望大辉不要让自己回想起不愉快的事，但现在立刻回想起那个姓山崎的人在那天晚上的茶会上说话时，脑袋嗡嗡作响的紧张，和好像会刺进皮肤的空气。自己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像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很丢脸。

「啊，我想起来了！」

诗织突然啪地一声，在胸前阖起了双手。

「上次奶奶告诉我，正治爷爷向她打听。」

「打听什么？」

「他问我奶奶，不是有一个从东京来的孩子，和我同年级吗？不知道那个孩子不去上学，平时都在做什么？」

雪乃不发一语，看着前方。她觉得自己脸色发白。

即将来到小庙前的农田。麻糬可能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立刻从小庙的屋顶跳了下来，走到田埂上，用力伸展身体，真的就像刚捣好的麻糬一样拉得很长，等他们三个人慢慢靠近。

他们分别把雪乃用零用钱买的小包装猫食放在手掌上喂麻糬。

「正治爷爷为什么这么问？应该就是在问小雪吧？」诗织说。

大辉瞥了雪乃一眼，小声地说：

「那家伙又多管闲事……」

「又？」

「不是啦，之前有一些不愉快，那家伙真的让人超火大。」

「是吗？但是我觉得正治爷爷的人并不坏。」

诗织缓缓抚摸着猫的后背说。

「虽然他不苟言笑，但其实很亲切。我奶奶没有驾照，所以去看医生或是看牙医时，都要妈妈开车载她。如果刚好和正治爷爷回诊的日子相同，他就会顺便载奶奶一起去，回家的时候，也会把奶奶送到家门口。听说上次正治爷爷还特地在看完诊后，请柜台的人查了一下，预约了和奶奶同一天回诊。妈妈听了超开心，说她终于不用为了陪奶奶去看病，向公司请半天假了。」

「是喔。」大辉难以置信地说，「所以那家伙会看人做事。」

「大辉，他对你做了什么讨厌的事吗？」

「不是对我一个人而已，我也是受害者。」

他们三个人围着吃完点心后，就在草上打滚的麻糬。三个人以猫为中心，蹲在那里撸猫。

「上次茶会的时候……」

「别说了。」

雪乃打断了他。猫的耳朵抖了一下。

「不要谈论他的事，我不想听。」

「啊……对、对不起。」

大辉惊慌失措，把手从猫身上缩了回来。

「你不用向我道歉，」雪乃摇了摇头，「我才要向你说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为我和我妈妈在生气，但是，即使是我再怎么讨厌的人，我都不想在背后说他的坏话，或是听到有人说他的坏话。」

大辉和诗织都露出认真的眼神看着她。

「我……在之前的学校，别人一直这样对我。」当她说出口时，声音有点沙哑，而且变得很小声，「她们在我背后说很多根本没有的事……在我背后讨论下次要怎么霸凌我。有时候又在教室角落，故意用我可以听到的声音说我的坏话，因为她们说得太难听了，我实在气不过，就狠狠瞪她们，她们就骂我脑筋有问题，不要以为别人都在说自己，还骂我是自作多情的丑八怪。」

「好过分……」

诗织皱起了眉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雪乃轻轻对她露出微笑。这是她第一次告诉别人具体的内容，连她自己都很惊讶，自己竟然有办法说出来。

「对不起，说这些不愉快的事。」

诗织拼命摇头。

「所以，我就在那个时候决定，从今以后，我绝对不要在别人背后说坏话，说别人的是非。不仅自己不说，也不要听别人说，如果听到别人在说，就必须制止对方。」

雪乃将视线移向大辉。

「阿大，你不要生气。你和以前的那些同学完全不一样，只不过……」

「我知道，对不起。我真是——太丢人了。」

「才不是这样。」雪乃拼命否认。

三个人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只有麻糬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舒服地看着天空。

过了一会儿，雪乃挥手向准备回家的大辉和诗织道别，只剩下她一个人时，不由得感到沮丧。刚才说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但其实她根本不想袒护「正治爷爷」，那个人很可怕，也很可恶，雪乃超讨厌他。

她咬紧牙关，回头一看，发现长高的稻子后方，只能看到孤伶伶地建在那里的小庙屋顶，麻糬又回到屋顶，蹲在那里，一直看着雪乃，好像在问，今天的点心真的只有这样而已吗？

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稻海，小庙的红色屋顶简直就像是海上的一叶小舟，白猫是船上唯一的船员……。夏日刺眼的夕阳下，所有的色彩和形状都变得格外鲜明。

如果被茂三看到猫坐在小庙屋顶，一定会说它「会受到上天惩罚」。之前在后院养鸡时，曾经有猫来捣乱，还曾经把好不容易播下的种子和幼苗挖起来，留下根本不需要的肥料，所以茂三并不喜欢猫这种动物。

人的好恶无法改变。在之前的学校霸凌自己的那些同学——虽然大辉明确告诉自己，完全不需要这么想——也许也有某些理由，才会那么做。比方说，不喜欢自己的长相、发型或是服装，或是觉得自己态度太傲慢，或是没有和她们一起霸凌谁谁谁……即使这种理由很莫名其妙，但理由还是理由，对方甚至可能认为这是「名正言顺的理由」。

我们未必能够完全瞭解别人脑袋里的想法，更无法改变别人的想法。

即使现在拜托茂三喜欢猫，他恐怕也不会答应。同样地，自己也很难喜欢那个「正治爷爷」。

只是雪乃实在搞不懂，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向别人打听自己？

难道是想要抓到自己的把柄，然后到处宣扬吗？或是打算破坏咖啡店的生意？但是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越想越觉得心烦。

咖啡店好不容易因为客人的口耳相传，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出现负面传闻该怎么办？

「……乃。……喂，雪乃！」

有人大声叫她。

「啊，有！」

雪乃大吃一惊，转头看了过去。

美由纪把刚烤好的饼干陈列在直销区后，一脸讶异的表情，走到吧台前。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雪乃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事情。」

「我想也是，水龙头不关没关系吗？水一直在流。」

「啊……？哇！」

她慌忙转身面对水槽，关掉了水龙头。刚才洗完餐具在冲水，不知不觉中发了呆，手也停了下来。

「你在想什么烦恼的问题吗？要不要告诉阿姨呢？我口风很紧喔。」

雪乃忍不住笑了出来。

「才不是阿姨……你还不到阿姨的年纪啦。」

「不不不，我比你想的更老。啊，我今天也要来一瓶。」

她从业务冰箱中拿出一瓶汽水，然后打开吧台旁的收银机，把一枚一百圆的硬币放了进去。雇主航介曾经对她说，没有其他客人时，她可以自由喝汽水，但她每次都乖乖付钱。她是一丝不苟的人。

「我前天来这里的时候，你看起来也心不在焉。」

「啊？有吗？」

「当然有啊。」

雪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美由纪从肩上的托特包中拿出了密闭容器。

「要不要来吃饼干，忘记不愉快的事？虽然因为碎掉了，无法作为商品，但味道绝对好吃。」

「我要吃！」

「那你来泡咖啡，我来验收一下。」

雪乃顿时紧张起来。她正准备伸手去拿装咖啡豆的罐子，立刻发现自己做错了。不对，要先烧开水，于是拿起水壶装满了水。雪乃，要镇定。

平时都无意识地完成整个流程，想要专心做好每一个步骤时，反而陷入了混乱。就好像走楼梯走到一半，突然注意脚步时，反而差一点绊倒。

磨好咖啡豆后倒进滤纸，放在事先预热的滤杯中。美由纪师父教导她，预热工具时，可以用电热水壶中的水，但是冲泡咖啡的热水一定要在火上煮沸。

向美由纪学习的步骤中，有很多必须遵守的规定。雪乃瞪大眼睛，告诉自己不能有任何疏失。

「雪乃。」

美由纪突然叫了她一声。

「你泡咖啡时的表情可以开心一点。」

「但是……」

「只要按照步骤冲泡，味道绝对不会差，但之后你慢慢有了余裕，在确实做好手上工作的同时，如果能够和客人聊几句，或许会更加理想。我并不是说，这是绝对必要的事，像茶道刷茶一样，静下心，专注在自己的手上，也会让人感到赏心悦目，总之，由你决定该怎么做。」

「美由纪姊姊，你都是用什么方式？」

之前曾经听美由纪说过，她在很久之前的单身时代，曾经在一家咖啡店打工，在那里向上了年纪的咖啡店老板学会了泡咖啡。

「我通常会和客人聊天，因为之前的老板是沉默寡言的爷爷，所以我觉得客人找我聊天，通常是喜欢聊天的人。我站在吧台内，听他们说了很多秘密。」

美由纪坐在吧台外侧说话的同时，把饼干拿到雪乃面前。

雪乃把上次大辉坐的那张吧台椅拉了过来，坐在上面，从美由纪递过来的容器中拿了一块饼干。她吃饼干时配牛奶，即使现在学会了泡咖啡，她仍然不太瞭解咖啡的美味。

「从开始泡咖啡，到客人喝完咖啡，时间并不会很长，真的很不可思议。但也可能是客人觉得反正只是喝一杯咖啡的时间……所以才轻松地说出通常不太会告诉其他人的事。」

「比方说，是什么样的事？」

「嗯……比方说，他太太带着小孩子离家出走了，或是重要的朋友去世了，或是没有同住的父母有失智现象……真的是五花八门。」

「大部分都是痛苦的事吗？」

「也有开心的事，像是结婚，或是升迁，话说回来，好像还是痛苦的事比较多，但对方只是陈述事实，所以彼此都不会有太大的压力，这样双方不是都很轻松吗？」

「那你呢？」

「什么？」

「至今为止，什么事让你最痛苦？」

美由纪有点惊讶地看着雪乃。

「所以你认定我有痛苦的事？」

雪乃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

「因为我之前看到妈妈，体会到一件事。即使她在我面前露出笑容，应该说，越是在我面前露出笑容，越可能在没有人看到时偷哭。」

美由纪弯起眉毛，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微笑着。

雪乃伸出手，又拿起一块饼干。这是美由纪精心制作，让有过敏体质的人也可以安心食用的美味饼干。

「我知道如果有的话，应该是关于亚纪的事。」

「……嗯。」

「你上次说，你婆婆不时会让亚纪吃加了鸡蛋或牛奶的点心，还说亚纪当时差点没命。」

「嗯。」

「但是，你并没有说，因为亚纪会过敏，所以你在各方面都很辛苦，或是你婆婆无法理解，造成你的痛苦。我相信你当然会有这种感受，该怎么说呢……你很希望可以代替亚纪承受这些，却又无法代替，应该成为你最大的痛苦。」

美由纪没有说话，一脸严肃的表情注视着雪乃。

「如果我说错了，就请你原谅我。」

美由纪隔着吧台伸出手，好像要求握手。雪乃手足无措地伸出自己的手，美由纪用力握住她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盖在她的手背上。

「你为什么这么瞭解？」

美由纪静静地问。

「因为妈妈之前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时候？」

「在我无法去学校上课，饭也吃不下，比现在瘦很多的时候。」

「原来曾经有过这种时候。」

「嗯，那天难得和妈妈一起泡澡，妈妈看到我身上一整排肋骨，忍不住哭着说：『真是太可怜了，真希望可以代替你承受这些。』」

美由纪似乎逼真地想像了当时的画面，叹了一口气附和着。

「在那之前，爸爸就说想要搬来这里，但是妈妈一直反对。那天晚上之后，妈妈改变了想法。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很对不起妈妈，让她这么担心。」

美由纪摇了摇头说：

「雪乃，你不要这么想。对妈妈来说，能够为女儿担心很幸福。」

「即使是痛苦的事？」

「对，即使是痛苦或是辛苦的事都一样。」

也许美由纪有一半是在安慰自己，但雪乃感到很高兴。

「原来是这样，」雪乃轻声嘀咕，「不是只有妈妈和你会这样，我在很痛苦的时候，也无法向别人诉苦。在开口之前就会想很多。对方听我说这些，会不会感到很为难？如果我这么说，对方应该会这么回答吧。而且会觉得，即使说了也没用，反正没办法改变任何事。」

「实际情况又是如何呢？」

「嗯……」

雪乃喝了一口牛奶，又喝了第二口，思考着这个问题。

「有些事完全没有改变，但也有些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什么事完全没有改变呢？」

「……班上的那些同学，现在仍然若无其事地每天去学校。」

「原来是这样。」

美由纪也露出不甘心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什么事有很大的改变呢？」

雪乃笑着说：

「那还用问吗？就是搬来这里之后，认识了你还有其他人。」

美由纪笑了起来，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所以你没有后悔搬来这里吗？」

「当然！」

雪乃大声回答，觉得这种问题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入口的门打开了。

「欢迎光临！」

美由纪站了起来，随即惊讶地看着默不作声的美雪。

怎么办？自己无法发出声音。

如果再不说话，会显得很奇怪。为了避免他向别人说「库房咖啡」的坏话，自己绝对不能有任何疏失。

原来他那么高大。茶会的时候，他坐在那里，所以没有发现这件事。

正治爷爷仔细打量直销区的蔬菜和手工产品后走了过来，在雪乃面前坐了下来。就是美由纪刚才坐的位置。

「咖啡。」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雪乃也用同样沙哑的声音回答：

「好……好。」

幸好刚才已经冲泡过一次，否则现在搞不好会脑筋一片空白，无法动弹。她用热水壶烧水，利用这段时间磨咖啡豆，把咖啡粉放进滤纸，放在预热过的滤杯上。再把煮沸的热水倒进细嘴壶，尽可能轻轻注入咖啡粉上闷蒸。

雪乃屏住呼吸，把泡好的咖啡倒进杯子，双手颤抖地放在吧台上。正治爷爷默默地端到嘴边，吹着气，喝了一小口。

「嗯，真不错。」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不错」是指咖啡好喝，还是针对雪乃冲泡咖啡的手艺，但雪乃还是小声回答说：「……谢谢。」

正治爷爷狐疑地注视着她问：

「喂，你怎么了？你不用露出这种表情，我又不会吃人。」

谁知道呢？雪乃忍不住这么想。

她想要求助，但美由纪背对着这里，正在直销区接待另外的客人。如果美由纪可以一起加入，不知道该有多好。

「差不多要放假了。」

正治爷爷突然开了口。

「啊？」

「丫头，啊什么啊？小学不是快放暑假了吗？」

「喔，是啊。」

所以呢？又要说我家的大人把我宠坏，说我吊儿郎当吗？雪乃更加紧张起来，等待他的下文。

「话说回来，只有每天去学校上课的人才需要暑假，也许和你没有关系。」

才不是没有关系。大辉和诗织他们现在每天放学之后都会来家里，不知道放暑假后，是不是还会每天来玩。之前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才不是和我没有关系。

「你可以去学校看看啊。」

正治爷爷继续说着，他直球对决，一点都不客气。

「你一次都没去过？」

雪乃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大都市的学校是什么情况，这里的学校，没有你想的那么差。」

美江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雪乃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

「这、样啊。」

「当然啊，我家隔壁那个阿嬷，有一个孙女和你的年纪差不多，每天都背着书包，开开心心地去学校上课。」

他是说诗织。

「……我认识她。」

「啊？」

「是不是叫中村诗织？上次她告诉我，山……正治爷爷人很亲切，还说你经常照顾她奶奶。」

正治爷爷满是皱纹的脸扭曲着，露出了苦笑。

「哼，你们在背后对别人评头论足。」

惨了。雪乃很想咬自己的舌头，但已经来不及了。之前还在大辉他们面前说，自己多么讨厌在别人背后说闲话。

正治爷爷看到雪乃不吭气，又用鼻子发出了苦笑。

「你看到我战战兢兢，也不能怪你。那天我喝了点酒，即使没有喝酒，当初听到你爸爸说那些话，我就很有意见，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但是说出来了之后就没事了，不会一直放在心里。」

他斜眼注视着雪乃。

「听了你妈妈那番出色的演说，觉得也有道理，所以我特地来这么破旧的库房看你，来这里喝一杯在自己家里，根本不用花一毛钱的咖啡。」

「……对不起。」

「我并不是要你道歉，但至少我已经知道，你泡的咖啡比我家里的更好喝。」

雪乃因为太紧张，腹部开始抽筋。

她用力握住T恤的下摆忍耐着。她不希望正治爷爷觉得自己很奇怪，如果他觉得自己是被人说几句，就会身体不舒服的人，就太让人生气了。

之前在东京时，一旦准备去学校，就会经常发生这种状况。那不是肚子痛，而是整个下腹变得很会硬，好像揪在一起。虽然妈妈现在完全理解了这种感觉，但是那时候看到雪乃的样子，可能觉得很焦急，于是对她说：

「雪乃，你听了可能会觉得刺耳，但你一直逃避，也无法解决问题。」

雪乃当时觉得脚下的一切都消失，自己好像坠入了无底深渊。当时她觉得既然连妈妈都无法瞭解，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任何人会成为自己的队友。

「喂，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雪乃惊讶地抬起头。正治爷爷诧异地看着她。

「你突然不说话，舌头不见了吗？你先坐下吧。」

虽然他说话很粗鲁，但看起来似乎在担心自己。

雪乃摇了摇头说：

「我没事。」

她看向直销区。美由纪仍然背对着这里，正在和客人说话。

「喂，我说丫头啊。」

他从刚才开始，一下子叫自己「喂」，一下子叫「丫头」。

「我叫雪乃。」

「啊？」

「我的名字叫雪乃。」

「喔，是喔。你不喜欢去学校读书吗？」

「并不是这样。」雪乃忍不住生气地说，「而且我在家里也有读书。」

「你怎么读书？」

「妈妈来这里时会教我，我也会和诗织一起写习题。」

「哼。」正治爷爷用鼻子喷气，「该怎么说，真是轻松啊。想当年，我们读书的时候可是拼了命用功，能够去上学，就觉得很感恩了。」

「这……」雪乃吞吞吐吐起来，「你对我说这些也没用。」

「怎么样？我在和你说话，不对你说是要对谁说。」

虽然是这样。雪乃心想。

原来以前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去学校上课。她之前听美江提过这件事，相较之下，自己生在这个时代应该很幸福。虽然比以前的人幸福，但并不是没有烦恼，自己遇到很多不如意的事……。

正治爷爷好像一直在指责自己，雪乃觉得内心深处抽搐、疼痛不已，好像被火烫到了。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说话。」

雪乃猛然抬起头，发现美由纪站在正治爷爷身旁，手上拿着装在袋子里的点心。那是放在直销区的手工饼干。

「请问你会排斥甜食吗？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试吃看看？」

正治爷爷微微向后仰，似乎有点惊讶，打量着美由纪。

「啊，这是我烤的饼干，在这里颇受欢迎。」

雪乃急忙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盘子，隔着吧台递了过去。美由纪说了声「谢谢」，接过盘子，把饼干倒在盘子上。

正治爷爷虽然用鼻子哼了一声，但还是在美由纪的推荐下，顺从地拿起一块饼干，他咬着饼干说：

「会卡到假牙的缝隙。」

「啊哟，真不好意思，请问味道怎么样？」

「嗯，还不错。」

「太好了。」美由纪笑了笑。雪乃也松了一口气，把水倒进杯子后递给他。

「在制作这款饼干时，完全没有使用鸡蛋和牛奶。」

「是喔？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希望有过敏体质的人也可以吃。我女儿有严重的过敏体质，只要吃到一点鸡蛋或是牛奶。」

「就会出现荨麻疹之类的吗？」

「会因为呼吸困难，导致生命危险。」

正治爷爷似乎大吃一惊。

「不好意思。」美由纪打了声招呼，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虽然我的公公、婆婆绝对没有恶意，但他们太小看了过敏问题，他们会说『只要慢慢增加份量，吃习惯之后，过敏就好了』这种可怕的话，即使想要向他们说明，他们也总是叹着气说『以前根本没有这种问题』。……啊，对不起，听起来好像在抱怨。」

「不，没关系。」

「并不是只有我女儿有过敏的问题，整个日本，不，全世界有过敏体质的人急速增加。环境和饮食生活的变化，是造成过敏的原因，所以现在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女儿只要一碰大家都可以正常食用的鸡蛋和牛奶，就会有生命危险，这并不是她的过错，也不是身为母亲的我的过错……照理说应该是这样……虽然我瞭解这样的道理，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人生的老前辈针对这种我根本无能为力的事，说什么『以前根本没有这种问题』时，我觉得好像在指责我。」

雪乃在中途屏住呼吸，注视着美由纪的侧脸。既为美由纪理解自己感到松了一口气，但又同时为美由纪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感到内疚。

正治爷爷听了美由纪的话，似乎也了解到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他皱着眉头看着雪乃的方向，雪乃的眼睛和腹部用力，也注视着他，正治爷爷又将视线移回美由纪身上。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

「啊呀啊呀，好啦，我知道了，这是我的错。」

雪乃原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绷紧了全身，听到他说这句话，终于放松了肩膀的力气。虽然正治爷爷有点自以为是，但雪乃对他稍微改观了。

「话说回来，不知道该说你拐弯抹角，还是说话刺耙耙。你听到我刚才对她说的话吗？」

「我只是刚好听到而已，」美由纪笑了笑，「雪乃，你知道『刺耙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是不是很凶的意思？」

「喂喂喂，我刚才这么说，有一半是在称赞你。」

「谢谢，因为如果不刺耙耙，就没办法当长媳。」

正治爷爷无奈地苦笑着，又吃了一块饼干。可能在咀嚼时，又不小心卡进了假牙，他动用了脸部所有的肌肉，总算搞定之后，看着雪乃说：

「虽然我刚才有点多管闲事，但是我想说的是，你很幸福。」

「这……我知道。」

「我并不是和以前相比，才说这句话。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关心你？你爸爸和妈妈都鞠躬拜托我们，既然他们这么有诚意，我们也只能接受。」

他又小声地继续说：

「并不是只有你而已。虽然我不太瞭解细节，只不过至少瞭解一件事，任何人都有跌倒的时候，但是。」

正治爷爷停顿了一下，看着雪乃的眼睛说：

「要像不倒翁一样，不管跌倒几次，都必须站起来。」

*

美由纪在傍晚送雪乃回家，然后和平时一样，笑着挥手道别。雪乃原本以为她会说，不需要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但是她并没有说。也许她很清楚，无论她有没有说这句话，自己都会想这件事。

雪乃走进厨房帮美江做事时，逐一回想起茶会那晚的事。

虽然有家人陪同，但是并没有在这里生活，对妈妈来说，那天去参加陌生人的聚会一定很不自在。这里的人对外人很挑剔，雪乃发现就连想要在这里扎根的爸爸，也吃了不少苦头，更何况是把女儿留在这里，独自在都市持续工作的妈妈。

但是，爸爸和妈妈鞠躬拜托大家，请大家照顾他们的女儿。妈妈还说，很庆幸女儿搬来这里，能够在大家的关爱中成长。

「既然他们这么有诚意，我们也只能接受。」

正治爷爷把头转到一旁，好像有点装凶的声音在耳边深处嗡嗡作响。

「你很幸福。」

雪乃的嘴里吐着又热又湿的呼吸。

自己因为遭到霸凌而受伤，无法再去学校。自己一直给周遭的人添麻烦。不仅搬离了原来居住的地方，就连家庭的形式也和以前不一样了，感情恩爱的爸爸和妈妈必须分开生活。她超讨厌这样的自己，她不希望任何人为自己担心，希望别人不要理会自己。在发现无法做到之后，自己努力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避免让父母更担心。

仔细想一想，就发现满脑子只有自己。即使觉得很对不起周遭的人，即使觉得自己很窝囊，最终还是围绕着自己、自己、自己，所有的想法和感受的中心都只有自己，而且觉得自己总是孤单一人。如果有人说自己「很幸福」，自己只能点头，但是在点头的同时，内心仍然感到痛苦。

但是，这不是重点。正治爷爷想要表达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并不是针对自己的处境或是状况，所以逼迫自己心存感恩。

「你很幸福。」

这句话太理所当然，简直已经听腻了，觉得自己早就知道这种事，但其实自己根本没有搞清楚状况，完全状况外。

自己自由自在地住在太爷爷和美江太奶奶家，和爸爸一起每天都为菜田、葡萄和咖啡店操心，和妈妈用视讯电话联络，让妈妈教自己功课——除了全家人的爱，还有周遭的人关爱的眼神，支持着自己目前的生活。

比方说，今天用委婉的方式保护自己的美由纪，现在可以说成为爸爸搭档的广志叔叔，还有大辉和他带来的诗织以及其他新朋友。隔壁邻居的义男叔叔，还有来咖啡店和自己聊天的客人，以及看起来很难相处，但其实很热心的正治爷爷……。

虽然有时候觉得很烦，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监视，但正是这些关爱的眼神，温柔地接受了自己在这里生活。自己根本没搞清楚状况，整天只会埋怨，觉得那个人不了解自己，觉得事事无法如愿，觉得讨厌自己。

「你很幸福……」

这时，从后门照进来的夕阳被挡住了。

「嘿哟！」

美江把在院子的水井旁洗好的蔬菜搬了进来，把竹篮重重地放在地上。

「他们爷孙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小雪，用热水把锅子……」

美江不经意地抬起头，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

「怎、怎么了？你切到手了吗？」

雪乃摇了摇头。

美江慌忙脱下雨靴，走进屋内，确认雪乃有没有受伤，然后抓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脸问：

「既然没有受伤，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你告诉我，哪里痛吗？你不说我不知道啊。」

雪乃持续摇着头。不知道。她自己也完全不知道理由，但泪水不停地流下来。美江散发酸酸甜甜的温柔，就像毛毯一样笼罩她的全身，让她更想哭了。

雪乃被比她矮的曾祖母紧紧抱着，终于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美江……太奶奶……对……不起……」

「啊？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一直……一直、没去、学校，对不、起……」

「啊？你现在说这些干嘛。我这个老太婆从来没有为这件事责备你。」

「但是，你、这么、为我担心……但是、我、一直、觉得你们、的关心理所当然……对不……起。」

「你不要吓我。」

美江心慌意乱地双手抚摸着雪乃的后背。

「你不要哭了，好不好？你这么一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雪乃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对……对不起……」

「你完全不需要道歉。你听好了，虽然你长大了，但仍然是小孩子。小孩子的工作，就是让大人为你操心，你的爸爸和妈妈也一定这么觉得，知道了吗？」

雪乃想起爸爸和妈妈的脸，新的泪水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美江慌忙说：

「所以你完全不必在意，你现在可以放心犯错，放心迷路。四处去走走看看，额头撞到电线杆，或是掉进坑里，受点伤也没有关系，随时可以重新开始，知道吗？」

美江温暖的手一次又一次抚摸着雪乃的后背，她的泪水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不停地流。当她努力想要忍住泪水时，发出了「呜呃呃」的奇怪声音。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好了好了。」

美江就像茶会那天晚上一样，好像在哄年幼的孩子般轻声细语的声音很温柔，雪乃哭得更伤心了。

那天晚上，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所以她还是有点忍耐。她很久没有放弃所有的忍耐，任凭泪水尽情地流了。因为她不希望别人觉得她想要借由哭泣，搏取别人的同情，或是指责其他人。

「太奶奶……」

「是。」

「我好爱你。」

「好、好，我知道。」

这时，玄关的拉门嘎啦啦地打开了。

「我回来了。」

「哇，今天真是累坏了」、「你在说什么，做这点事就喊累」爸爸和茂三斗着嘴，走进了厨房。雪乃知道他们和美江刚才一样，都大吃了一惊。

第一卷 尾声 雪的名字

十一月底的时候。

天空被浅色的云笼罩的午后，雪乃带吉吉散步回来，正在把牵绳换成狗炼，起初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从眼前飘落，以为是有虫子飞过去，只是觉得数量未免太多了。这是……。

「不会吧！」

雪乃独自叫了起来，嘎啦啦地打开了玄关的门，大声向正在客厅的茂三和美江报告。

「我跟你们说，是雪、是雪！下雪了耶！」

她急匆匆地脱下鞋子，冲进家里，茂三和美江互看了一眼。

「小雪，你该不会从来没看过雪？」美江问。

怎么可能？没这回事。东京偶尔也会下雪。虽然东京会下雪，但都是在严冬的一月或二月的时候，绝对不可能在十一月底就下雪。

「你也太大惊小怪了，这不叫『下雪』，只能称为『飘雪』。」

茂三很不以为然地说。

进入十二月之后，雪乃渐渐知道，原来眼前这种情况，才有资格称为「下雪」，以及多厚的雪才能称为「积雪」。

虽然之前就知道「一片银色世界」这句话，却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样，不只是一片而已，而是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银色。

并非只有地面积了雪，房子的屋顶、车顶，还有高的、矮的树木，菜田和稻田，以及果园和道路，都好像戴上了新娘婚礼和服的巨大白色帽子，就连时而被云遮住，或是飘着雪片的天空都是一片白色，完全分不清上下左右。

爸爸航介告诉她，失去意识称为「black out」，眼前的景象称为「white out」。

「因为有人即使已经到了家门口，但因为什么都看不见，结果就冻死在家门口。雪真的很可怕。」

「对啊，一旦外面开始下雪，你千万不能一个人出门。」英理子也提醒她。

「还有绝对不要走去垂着冰柱的屋檐下，那根本是凶器，如果被刺中，凶器还会溶化消失，简直是完美犯罪。」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啦。」

即使雪乃很不耐烦地点头回答，爸爸妈妈似乎仍然很担心。

雪乃不太记得去年冬天的雪，据说和往年相比，去年的降雪量少得出奇，附近的邻居见面时，都很庆幸不需要大费周章地铲雪。但是，雪乃的没印象和降雪量没有太大的关系，因为那时候的她，心情上根本缺乏这样的余裕。

去年是她搬来这里的第一个冬天，除了新年之后，开始和大辉聊天，慢慢拉近距离以外，完全没有朋友，爸爸也还没有适应农村的冬天，整天在成为「库房咖啡」前的库房内，拿着工具修修补补，父女两人都不知道该做哪些准备工作，迎接下一个季节的到来。

但是，今年冬天就不一样了。

爱犬吉吉的表现最明显。当大辉、诗织和其他朋友上门邀约，它听到雪乃在脱鞋处穿上长靴，穿上羽绒衣的动静，就好像忘了自己的年纪，像小狗一样活蹦乱跳起来，它很喜欢和大家一起在雪地里奔跑打滚，玩得不亦乐乎。

除了打雪仗，还可以玩雪橇。在东京时，偶尔好不容易堆出来的小雪兔都会混入泥巴，现在可以堆比自己更高的雪人，甚至还可以做雪洞。今年的降雪量太惊人了。

天黑之前，他们玩得上气不接下气。天黑之后，只能无奈地坐下来写功课。每个人的鼻尖和脸颊都很红，最近经常聚集在「库房咖啡」一起写功课，因为大辉、诗织、丰和贤人就把岛谷家的暖桌挤满了，如果有更多人，就坐不下了。

「库房咖啡」有两个业务用的大型煤油暖炉，效果很强大，分别放在两个不同的位置，可以供应火力很强的暖风，宽敞的空间一下子就温暖起来。

煤油暖炉周围用银色的围栏围了起来，上面挂着一整排玩雪弄湿的手套——除了大辉他们的以外，还有很多双——雪乃每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这一切的开端，要回溯到夏季的那一天。

雪乃抱着美江放声大哭的那一天，她第一次发自内心意识到，既然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如果只是郁郁寡欢地烦恼，无法改变任何事。既然不喜欢自己一直原地踏步，唯一的方法，就是慢慢努力，改变自己。

隔天之后，她就走路去「库房咖啡」。之前都理所当然地坐在美由纪车子的副驾驶座上，但是她想起之前大辉背着书包，冲上那条长坡道，然后又跑了回去，而且放学后，还特地绕远路来岛谷家。

起初她很担心学校开始放漫长的暑假时，大辉和诗织他们是否还会来家里，现在回想起来，为当时的自己感到无地自容。为什么自己只能被动等待？

雪乃鼓起勇气问诗织：

「我下次可以去你家玩吗？」

老实说，雪乃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开口问这句话，但是看到诗织顿时露出欣喜的表情，差一点流下眼泪，觉得自己之前的烦恼和犹豫都值得了。

不可思议的是，雪乃变得主动之后，很多事都开始变得有趣。

妈妈英理子在周末或是中元节来这里时，就会在「库房咖啡」教他们写功课。那些农民大叔喝着茶，吃着野泽菜，好奇地看他们写的功课，不由得惊叹地说：「原来现在的教科书都变成这样了。」

公所的翔太郎重温了自己小学生时读过的诗，深受感动地说：「原来内容这么深奥。」

即使是同样的话，听话的人本身的状态和成长情况，也会影响到说话的效果。正治爷爷的那番话打动了雪乃，但如果是在其他场合听到这番话，也许就会左耳进，右耳出。

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科目，雪乃和丰的数学很差，诗织则是自然课，大辉和贤人主要是国文。

英理子会根据每个人的程度指导，有一次，一位客人正在直销区排放寄卖的蔬菜，忍不住问英理子：

「请问我儿子也可以一起加入吗？」

一问之下才知道，那位客人的儿子是大辉他们的同班同学，起初只是和他们一起写功课，隔周在玩耍时间也一起加入。在乡下地方，任何消息的传播速度都快得吓人，在暑假即将结束时，「库房补习班」的学生一口气变成了十个人。

这是航介取的名字。

「喂，等一下，我什么时候开了补习班？」英理子表达抗议。

「不然把店名改成『补习班咖啡』？」

航介笑着用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说。

看到不认识的人一个又一个增加，雪乃并不是完全不在乎。无论对方是男生还是女生，只要是陌生人，她都会紧张。

但是，即使有些男生有点调皮捣蛋，但是都没有敌意，在一起玩了两、三天之后，就能够和他们聊天了。

雪乃想了一下之后，发现在自己无法去学校上课之前，在重新分班的早上，也会有同样的紧张心情。在结交到好朋友之前，总是感到极度不安。她觉得自己忘记了这种感觉。

「雪妞，你知道吗？」

大辉在暑假的最后一天对她说：

「现在班上不认识你的人反而比较少。」

大辉说的没错。有些人虽然没有加入「库房补习班」一起读书，但是当他们聚集在附近的空地或是公园玩耍时，有人经过时，经常会很自然地加入。不一定是同班的同学，也不一定是相同的年纪，只要对方不会欺负或是害怕雪乃带来的吉吉，大辉他们不会拒绝任何人的加入。

「对啊。」诗织也附和大辉的意见，「我想现在应该不会有人问东问西了，小雪，我也想在学校和你一起玩。……虽然我不会勉强你。」

「啊？」大辉噘着嘴，「即使稍微有点勉强，我也希望你可以来学校。」

雪乃吓了一跳。

大辉这个家伙。她忍不住想。他竟然满不在乎地说这种话，而且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真是太可恶了。因为诗织也在场，所以绝对不能脸红，于是就故作生气地看着他们。

也许因为这个原因，当雪乃隔天早上去诗织家时，她大吃一惊。

正治爷爷从诗织家后方的菜田向雪乃挥手，雪乃鞠了一躬打完招呼，转身面对诗织说：

「诗织，早安。明天可以和你一起去参加开学典礼吗？」

吉吉是一只亲人的狗，和大家一起玩乐感到很幸福，但是白猫麻糬就不一样了。如果大批人马去找它玩，它可能吓得躲起来。

所以，那座小庙是雪乃他们五个人的秘密。

稻穗沉重地低下头，变成一片金黄色，某天之后，稻子全被割光了。在视野变得开阔的稻田中央，只见染上了秋色的枫树和红色小庙，麻糬消失不见了。

「一定有人捡回家了。」

虽然雪乃很希望可以相信贤人说的话，但仍然半信半疑，直到过了一段时间的某天傍晚。她从「库房咖啡」回家的路上，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那里可以清楚看到小庙旁田埂深处那栋农舍内。因为白天的时间变短，所以农舍内很早就开了灯。在客厅的正中央，一只白猫坐在筒形的暖炉前。那户人家之前只是偶尔会喂食麻糬而已，现在麻糬终于能够进屋了。

怎么办？好想赶快告诉大家。

雪乃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呵呵呵笑了起来。

没关系，反正明天早上，会在学校见到大家。

大家知道麻糬目前住在温暖的房间内，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

「你们不觉得去年比较冷吗？」

「你嘴上这么说，但两只脚一直踩个不停，而且还在发抖。」

大辉被呛了之后，搞笑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咚嗡嗡嗡……除夕的钟声响起。

在黑暗中一起排队的都是老面孔，和去年完全不一样。贤人和丰已经在讨论等一下要去路边摊买什么来吃，怕冷的诗织穿得很臃肿。

雪乃也在一旁呛声说：

「阿大，你去年根本不和我说话。」

「哪有啊！雪妞，你不是也一样？」

站在后面的广志、航介和英理子笑着看他们斗嘴。

——雪妞。

今年冬天，当周围都是一片白雪皑皑时，雪乃比之前更喜欢自己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的关系，她觉得自己能够和这片土地变成好朋友。

「雪乃，我问你，你知道雪有几个名字？」

茂三之前曾经问了她这个问题。那天吃完晚餐，全家人都围坐在暖桌旁。

「你是指鹅毛大雪或是细雪之类的吗？」

茂三听了雪乃的回答，眼角挤出了很多鱼尾纹说：

「这当然也是，但是雪并不是永远都是雪。冻结后就变成了冰，溶化后就变成了雨，聚集在一起就是河，然后又会流入大海。人也不需要一直勉强自己保持相同的样子，可以活得任性一点，做自己喜欢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样子。」

咚嗡嗡嗡……钟声再次响起。和去年一样，有的人很会敲，有的人很不会敲。

但是，每一次撞钟，都充满了祈祷和祝福。这么一想，就在寒冷中挺直了身体。

「小雪，你要许什么愿？」

诗织问，雪乃吐着白气笑了笑说：

「这是秘密，你呢？」

「那我也不告诉你。」

英理子在一旁说：

「我要许愿『即使在辞职之后，工作也可以顺利』。」

航介慢了一拍尖叫起来：

「啊？」

「因为我想成为自由编辑。」英理子若无其事地说，「这样一来，在时间上可以更灵活，而且来这里也更方便了。茂三爷爷之前说，人可以活得任性一点，所以我就做了这样的决心。」

雪乃觉得好像有很多汽水的气泡在身体内弹跳，她露出心情舒畅的笑容，英理子也对她露出了微笑。

诗织、贤人、丰和大辉每个人都撞了一次钟，最后轮到了雪乃。

她走上通往钟楼的阶梯，抓着绑着撞木的绳索，缓缓地前后摇动。

撞木的晃动越来越剧烈。

怎么办？我有太多心愿了，神明会不会觉得我很烦。摇了几次之后，她猛然悬起双腿，仰头来到梵钟的正下方，把心全都交给了笼罩全身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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